第9章 青州海寇乘势起(1/2)
卯时初刻,胶州湾的海面还笼罩在破晓前的薄雾里。
“飞鱼号”的船长陈老七站在船头,用力吸了口咸腥的海风。这是他今年第三趟跑辽东航线了——从青州东莱郡的港口出发,满载着青瓷、丝绸和盐铁,北上辽东郡的沓氏港,换回人参、毛皮和高丽铜器。这一趟跑完,扣除朝廷新设的“市舶税”,还能净赚三百贯五铢钱。
“都打起精神!”陈老七回头对船上的二十来个伙计喊道,“过崂山角了,这段水路不太平,眼睛放亮些!”
伙计们应了一声,但大多没太当真。朝廷这两年大力整肃海防,胶州湾一带已经很久没听说过海盗了。更何况“飞鱼号”不是普通的商船——这是挂了“官督商办”旗号的船只,船艏还插着一面绣着“汉”字和编号的旗帜。按律,袭击官督商船等同谋逆,那是要诛九族的。
船缓缓驶入崂山以南的海域。这里的海岸线曲折,暗礁丛生,许多小海湾被浓密的海松林遮掩着。正是海寇藏身的绝佳之地。
陈老七的心渐渐提了起来。他跑海三十年,对危险的直觉像海鸥预知风暴一样准。太安静了……连平日里总在礁石上盘旋的海鸟都不见了踪影。
“左满舵!快!”他突然大吼。
晚了。
三艘狭长的快船像箭一样从左侧的海湾里窜出来,船身涂成和海浪相近的灰蓝色,在晨雾里几乎看不见。每艘船上站着十来个赤膊汉子,手中握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和弓弩。
“是海寇!扯帆!快扯帆!”陈老七的声音都变了调。
“飞鱼号”的帆刚刚升起一半,第一波弩箭已经到了。
噗噗噗!
三名站在船舷边的伙计应声倒地,胸口插着弩箭,血瞬间染红了甲板。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那些海寇的弩射得又准又狠,明显不是普通渔民。
“反击!用弓反击!”陈老七抽出腰间佩刀,躲在桅杆后吼道。
船上的五名护卫连忙张弓搭箭,但他们的箭在海风中飘飘摇摇,大多落进了海里。而那些海寇的快船已经靠近到二十步内,最前面那艘船上,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狞笑着抛出钩索。
铁钩牢牢抓住“飞鱼号”的船舷。
“砍绳子!快砍!”陈老七冲过去,一刀斩在钩索上。但更多的钩索飞了上来,三艘快船像水蛭一样贴住了商船。
海寇们嚎叫着跳上甲板。
接下来的战斗是一边倒的屠杀。这些海寇显然都是老手,三人一组,背靠背推进,刀法狠辣利落。商船的护卫和伙计虽然拼命抵抗,但人数、武艺都差得太远。
陈老七被两个海寇逼到船尾,左肩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背靠着船舷,大口喘着气,看着自己的伙计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娘的……老子跟你们拼了!”他怒吼着扑上去。
刀疤脸的海寇侧身躲过,反手一刀捅进陈老七的腹部。
剧痛让陈老七眼前发黑。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刀,又抬头看向那个海寇,忽然注意到对方手臂上的刺青——那是一个被划掉的盐罐图案。
这是……被朝廷取缔的私盐贩子的标记!
“你们……是盐枭……”陈老七咳着血说。
刀疤脸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知道得太晚了,老东西。”
他抽出刀,陈老七软软地倒在甲板上。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那个海寇在喊:“搜!值钱的全搬走!船烧了!别留活口!”
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朝阳刚刚跃出海平面。胶州湾的水面上,“飞鱼号”熊熊燃烧,黑烟滚滚升腾。三艘快船满载着货物,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海湾深处。
海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五日后,洛阳,尚书台。
荀彧放下手中的竹简,揉了揉眉心。他已经连续三夜只睡两个时辰了——北疆战报、豫州军情、各地度田进度、新税法推行情况……各地奏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需要尚书令亲自批阅或转呈天子。
“令君,青州急报。”一个年轻的书佐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一卷用红漆封着的竹简。
红漆,代表六百里加急。
荀彧的心沉了一下。他接过竹简,捏碎漆封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三月十七,胶州湾外,官督商船‘飞鱼号’遭海寇袭击,全船二十八人尽殁,货物被劫,船只焚毁……三月十九,东莱郡不其县沿海三村遭洗劫,村民死伤百余,粮畜被掠……三月二十,海寇白日袭扰即墨港,焚毁泊船五艘……”
荀彧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零星的海盗滋扰,这是有组织、有规模的进攻!而且胆大包天到敢袭击官督商船,敢在白日进攻港口!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最后一段时,瞳孔骤然收缩。
“……据生还渔民指认,海寇船队中混有去岁被剿灭之盐枭‘浪里蛟’部余党。其头目刀疤刘,原为琅琊盐枭二当家,臂有盐罐刺青。另,海寇所用弓弩、刀剑,疑似制式军械……”
盐枭余党,制式军械。
这八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荀彧心里。
他猛地站起身:“备车!我要立刻面见陛下!”
半个时辰后,南宫宣室殿。
刘宏听着荀彧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站在他身侧的程昱注意到,天子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这是陛下极度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青州刺史王章在做什么?”刘宏的声音很平静。
“王刺史已调郡兵沿布防,但……”荀彧顿了顿,“青州郡兵多驻内陆,善水战者不足千人。海寇来去如风,沿岸线漫长,防不胜防。”
“水军呢?胶州湾不是有水军营寨吗?”
“去岁整编,胶州湾水军主力三百人、战船二十艘,已调归徐州孙坚将军麾下,为南下平定交州做准备。”荀彧的声音越来越低,“如今胶州湾只剩老旧蒙冲斗舰五艘,士卒百人,实难抵御……”
砰!
刘宏一拳砸在案几上,笔墨纸砚跳起半尺高。
“好,很好。”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玄色袍袖像愤怒的波涛翻涌,“北疆鲜卑十万铁骑压境,段颎的大军还未开拔。豫州叛乱刚平,曹操还在清剿余孽。现在,青州海寇又跳出来了——这是商量好的,要给朕来个三面开花?”
荀彧垂首不敢言。
“盐枭余党……制式军械……”刘宏停下脚步,冷笑一声,“文若,你信这只是巧合吗?”
“臣……”荀彧抬起头,“臣以为,此事恐非孤立。豫州叛乱有袁术暗中资助,青州海寇有盐枭余党作乱,北疆鲜卑选择此时大举南侵——时间太过凑巧。背后恐有人居中串联,欲使朝廷三线作战,首尾难顾。”
刘宏盯着地图上青州那片凸向海洋的半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两个月前,御史暗行从南阳送来的那份密报。袁术资助叛军的粮草车队里,有南阳武库的制式军械。现在青州海寇手里,也有制式军械。
这些兵器,是从哪里流出去的?
各地武库在度田令推行后都经过清查,按理说军械管理应该更加严格才对。除非……有人提前布局,早在度田令之前,就已经把大量军械转移、藏匿起来了。
“查。”刘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让御史暗行丙字组全部动起来,给朕查清楚三件事:第一,青州海寇的军械来源。第二,盐枭余党这些年藏在何处,受谁庇护。第三——”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查青州、徐州沿海的豪强。尤其是那些被度田令重创,又有私港、船队的家族。”
荀彧心中一凛:“陛下怀疑……”
“朕不怀疑,朕确定。”刘宏走回案前,提起笔,“海寇需要补给,需要销赃,需要情报。没有岸上的人接应,他们在海上活不过一个月。而那些能在沿海给海寇提供庇护的,除了地方豪强,还有谁?”
笔锋落在绢帛上,墨迹淋漓。
“但眼下最急的,是剿灭这些海寇。”刘宏一边写一边说,“青州郡兵不行,就让能行的人去。”
“陛下的意思是……”
“传旨。”刘宏放下笔,将绢帛递给程昱,“加徐州刺史孙坚为平海将军,节制青、徐二州水军及沿海郡兵。令其即率本部水军北上胶州湾,限期一月,剿灭海寇,肃清海道。”
荀彧眼睛一亮:“孙文台善水战,麾下又有新式楼船,必能胜任!”
“不止如此。”刘宏的眼神深邃,“孙坚在徐州三年,对沿海情势熟悉。而且此人行事果决,手段狠辣——对付海盗,正需要这样的将领。”
程昱捧着诏书快步出殿。
刘宏重新坐回龙椅,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青州滑到徐州,再往南,停在交州的位置。
“文若,你说这些海寇,会不会和南边的山越也有勾结?”
荀彧沉吟道:“海寇求财,山越占地,所求不同。但若有人居中联络,许以重利,暂时联手亦有可能。毕竟……朝廷若在沿海大动干戈,对正在交州生事的山越来说,是绝好的机会。”
“所以孙坚不能把全部兵力都带去青州。”刘宏的手指重重点在徐州,“他得分兵。主力北上剿寇,偏师南下震慑山越。要让那些蛮族知道,大汉就算三线作战,收拾他们的余力还是有的。”
“可这样……孙将军的兵力会不会太分散?”
刘宏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冰冷的自信:“所以朕只给他一个月。一个月内,必须解决青州海寇。然后全军南下,专心对付山越。”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孙坚,这一仗,朕不要俘虏。”
荀彧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七日后,徐州下邳城。
刺史府的正堂里,孙坚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天使递来的诏书和虎符。这位以勇烈闻名的将领今年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孙将军,陛下的意思,都在这诏书里了。”天使是个四十来岁的宦官,说话不卑不亢,“胶州湾的海寇闹得厉害,已经劫了官船,破了村子,连即墨港都敢打。陛下很生气。”
孙坚展开诏书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皱:“一月为期……时间有些紧。”
“北疆大战在即,朝廷不能有后顾之忧。”天使压低声音,“陛下说了,这一仗,不要俘虏。”
孙坚眼中寒光一闪,随即点头:“末将领旨。”
送走天使后,孙坚立刻召集部将议事。
长子孙策今年十八岁,已经是个英气勃发的少年将军,站在诸将之首。其次是程普、黄盖、韩当、祖茂等一干老部下。还有一人坐在末位——琅琊人诸葛亮,今年十六岁,是去岁孙坚巡视郡学时发现的神童,破格征为幕僚。
“情况都知道了。”孙坚将诏书放在案上,开门见山,“胶州湾的海寇,一月之内必须剿灭。然后全军南下,平定山越。诸位说说,怎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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