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羽林新军展锋芒(1/2)
兖州,东郡,顿丘城外。
浓烟如墨柱,笔直地插向铅灰色的天空。城墙东南角的望楼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斜刺出来,像折断的骨头。城下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守城的县兵,更多是穿着杂色衣裳、手持铁锤铁钳的乱民——那是从三十里外李家庄铁坊冲出来的铁官徒。
城墙缺口处,厮杀还在继续。
顿丘县令张文景趴在垛口后面,左肩中了一箭,血浸透了青色官袍。他四十多岁,是个典型的文吏,脸白无须,此刻却满身血污,手中握着一柄环首刀——刀是从战死的县尉手里捡来的,沉得他手腕发酸。
“顶住!顶住!”他的声音已经嘶哑,“朝廷援军马上就到!”
可城墙上还能站着的县兵,不到五十人。
三天前,李家庄铁坊突然暴动。坊主李敢——一个满脸横肉、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的壮汉——率三百多铁匠、徒附、矿工,砸开坊库,抢走所有铁料和成品兵器,然后直扑顿丘城。理由是:朝廷新政的“物勒工名”令逼得他们活不下去,坊主被罚没家产,铁匠们断了生路。
可张文景知道,没那么简单。
李敢背后有人。三天攻城,那些铁官徒用的不是农具改制的粗劣兵器,而是制式的环首刀、长戟,甚至还有十几具臂张弩!一个私营铁坊,哪来这么多军械?更可疑的是,昨夜他派去濮阳求援的信使刚出城就被射杀——叛军显然早有准备,切断了所有通路。
“明府!东门告急!”一个满脸是血的队率踉跄跑来,“李敢亲自带队,撞车在撞门了!”
张文景眼前一黑。
顿丘只是个小县,城墙年久失修,城门更是腐朽。若是被撞开……
“把所有能动的都调过去!”他咬牙起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踉跄一步,“本官亲自去守!”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声响从远方传来。
起初很低沉,像闷雷滚过天际。渐渐清晰,变成整齐划一的震动——咚、咚、咚,那是千百人同时踏步的声音,混杂着甲胄摩擦的铿锵,马蹄叩击大地的沉闷。
城墙上的厮杀不约而同地停了一瞬。
所有人都扭头望向西北方向。
官道尽头,烟尘腾起。
先是一面玄色大旗从地平线上升起,旗面绣着金色的“汉”字,边缘是火焰纹饰。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整整十二面旌旗,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展开。旗帜下,黑色的洪流漫过原野。
那是军队。
但与顿丘县兵、与铁官徒叛军、甚至与张文景记忆中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的军队。
清一色的玄色札甲,甲片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头盔是统一的盆领式,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冷静的眼睛。队列横平竖直,无论步卒还是骑兵,行进间保持着完美的间距,前排与后排,左翼与右翼,像用尺子量过。
没有喧嚣,没有杂乱。
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胄声,汇成一股低沉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是……是官军?”城墙上有县兵喃喃。
“是羽林军。”张文景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他去年去洛阳述职时,远远见过羽林军操演。就是这般气象:肃杀、整齐、冷漠,像一具精密的战争机器。可羽林军是天子亲军,从来只驻守洛阳,怎么会出现在兖州?
玄色洪流在城西三里外停住。
没有扎营,没有休整。中军大旗下,一骑缓缓而出。马上将领一身黑甲,外罩赤色披风,手中持着一杆长槊。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隔着三里地都能感受到。
“是曹字旗!”眼尖的队率惊呼。
张文景眯起眼。果然,那将领身后一面认旗上,绣着斗大的“曹”字。
曹操?典军校尉曹操?他不是在许昌吗?
没等他想明白,叛军那边先乱了。
李敢从攻城队伍中退出来,骑上一匹抢来的战马,带着几十个心腹迎向官军。这壮汉光着膀子,胸口黑毛丛生,手中提着一柄夸张的双手铁锤,锤头有人头大小。
“来者何人?!”李敢的吼声如破锣,在旷野上传开,“这是俺们铁匠和朝廷的恩怨,识相的滚开!否则——”
话音未落,官军阵中一声梆子响。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清脆的梆子声。
下一刻,玄色军阵前列的步卒齐刷刷蹲下。后排士卒举起弩机——不是臂张弩,是更长大、更复杂的蹶张弩,弩臂上装着青铜望山,弩弦粗如手指。
“放!”
命令简短冰冷。
嗡——
一百张强弩同时击发的声音,像一百张硬弓被同时扯断弓弦。弩矢破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划过三百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李敢和他的亲卫队中。
噗噗噗噗!
入肉声连绵响起。
李敢胯下的战马首先中箭,哀鸣着人立而起,将他摔下马背。他反应极快,就地一滚,铁锤护住身前。可身边的亲卫就没那么幸运了,十几个人瞬间被射成刺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一轮。
只一轮齐射,叛军最精锐的几十个老铁匠,全灭。
城墙上一片死寂。
张文景张大嘴,忘了肩上的伤。他见过弩,县兵也有十几具旧弩。可那些弩射程不过百步,准头全靠蒙,装填慢如老牛拉车。而眼前这些羽林军的弩……三百步!整整三百步还能保持这样的精度和威力!而且装填速度——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弩手从蹲下、上弦、搭箭到再次举起,不过十几息时间!
这还怎么打?
李敢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眼神却更凶了。他看了眼身后死了一地的兄弟,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结阵!结阵!他们有弩,冲上去近战!”
剩下的两百多铁官徒反应过来,纷纷聚拢。他们到底是在铁坊干活的,力气大,悍勇,又有精良的铁甲和兵器,很快就结成个简陋的圆阵。长戟在外,刀盾在内,居然有模有样。
“冲!冲垮他们!”李敢挥舞铁锤,“他们就一千人,我们——”
梆子声又响。
这次不是前排弩手,是中排。
另一批弩手上前,同样是蹶张弩,同样是整齐划一的动作:踏弩上弦,扣箭入槽,举弩瞄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像演练过千百遍。
“放!”
第二轮弩矢飞出。
这次距离更近,威力更大。铁官徒的圆阵前排,那些持长戟的壮汉像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面门、咽喉绽开血花,铁甲在精铁弩镞面前如纸糊一般。圆阵瞬间出现缺口。
没等叛军补上缺口,第三轮弩击又至。
这次是后排。
三轮,整整三百支弩矢,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内倾泻而出。每一轮都精准、致命,像三记重拳,一拳接一拳砸在铁官徒的阵型上。等箭雨停歇,还能站着的叛军,不到百人。
而羽林军这边,除了弩机击发时的震动,连阵型都没有丝毫紊乱。
李敢彻底疯了。
他咆哮着,挥舞铁锤,带着残存的铁官徒发起了绝望的冲锋。距离还有两百步,只要冲过去,只要近身——
“立盾。”
中军旗下,曹操的声音平静无波。
前排弩手后撤。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步卒:他们左手持一人高的长方形巨盾,盾面蒙铁皮,边缘包铜;右手持丈二长戟。巨盾顿地,发出沉闷的轰响,瞬间连成一道钢铁城墙。
“戟。”
命令只有一个字。
长戟从盾墙上方探出,戟刃斜指向前,在阴沉的天光下泛起寒芒。整整三排戟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铁官徒冲到了百步内。
“弓。”
盾墙后的轻弓手起身,张弓,抛射。箭矢划过弧线,落入冲锋的人群。虽然不如弩矢致命,却进一步打乱了叛军的步伐。
五十步。
三十步。
李敢已经能看清盾墙后那些羽林士卒的眼睛——冷漠,平静,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就像在完成一项日常劳作。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寒意,但此刻已无法回头。
“杀!”
铁锤狠狠砸在盾墙上。
咚!
巨响震耳。持盾的士卒后退半步,但盾墙未破。左右两盾迅速合拢,将他夹在中间。与此同时,三支长戟从不同角度刺来:一支刺他咽喉,一支刺他小腹,一支刺他大腿。
李敢怒吼,铁锤横扫,荡开两支戟。可第三支戟刁钻地刺入他大腿,鲜血迸溅。他吃痛后退,盾墙立刻前压,长戟如毒蛇般追击。
这不是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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