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新政纪要》传天下(2/2)
“然后呢?”刘宏反问,“抓了这几个,天下还有无数个。堵得住嘴,堵不住心。”
荀彧沉吟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恰说明《纪要》编纂之必要。民间对新政有误解、有非议,正因信息不通、真相不明。若我等的书能据实详录,言之有物,那些基于谣言的《驳议》自然不攻自破。”
“文若所言极是。”蔡邕接口,“老臣近日整理文教篇,发现各州郡上报的官学学子数量,与太学存档的籍贯记录对不上。有些郡为显政绩,虚报了名额。此类虚报若不纠正,日后必成话柄。”
刘宏冷笑:“那就查。传朕口谕,命各州刺史重新核实辖内官学学子名录,签字画押后上报。凡有虚报,郡守罢官,刺史降爵。”
他站起身,走到秘阁窗前。窗外春意正浓,南宫的桃花开得灿烂。
“朕不怕有反对声。”刘宏的声音很平静,“朕怕的是,百年之后,世人谈起昭宁新政,只记得‘度田令逼反豪强’,却忘了有多少佃农因此得了土地;只记得‘盐铁专营与民争利’,却忘了国库因此充实,可以修水利、办官学;只记得‘改制死了人’,却忘了不改制会死更多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阁中众人:“所以这部《纪要》,必须写实,必须详尽,必须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功是功,过是过,代价是代价。我们要给后世留下的,不是一个粉饰太平的故事,而是一本可以照着做的治国手册。”
阁中静默良久。荀彧深深一躬:“臣等,必不负陛下所托。”
五月底,洛阳城已入盛夏。
《昭宁新政纪要》的编纂进入最后校订阶段。九篇正文、一百二十七章、五百六十余节,共计三十余万字,全部誊写在特制的厚韧宣纸上。插图部分——包括丈地车结构图、坞堡攻防示意图、工坊流水线布局、新式农具分解图——则由将作监的画师精心绘制,色彩鲜明,标注详尽。
最后一遍校订在五月二十九日夜。秘阁内,荀彧、曹操、蔡邕及十余名核心编纂者围坐长案,每人面前堆着一叠书稿。他们要逐字逐句核对,从数据到案例,从措辞到体例。
子时过半,蔡邕忽然轻咳一声,指着文教篇中的一段文字:“这里……‘太学革新,破门户之见,寒门学子比例增至四成’。老臣核对各州档案,实际应为三成七。虽只差三分,但……”
“改。”荀彧毫不犹豫,提笔将“四成”改为“三成七分”。
另一处,曹操皱眉看着军制篇的一段描述:“‘平定张氏坞堡,用时七日’。不对,是六日又三个时辰。第七日清晨敌军已降,我军是在清扫战场。”
负责此段的讲武堂教官连忙修正。
刘宏于亥时来到秘阁,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翻阅已经校订完的书稿。烛光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有了生命,十四年的风雨雷霆、生死荣辱,尽在其中。
他翻到展望篇,这是全书的最后一篇,也是唯一一篇展望未来的内容。其中提出了未来十年的六大方向:一曰“深耕”,在度田基础上推行更精细的农业技术;二曰“远航”,组建舰队探索东南沿海及南洋;三曰“强学”,将官学推至县一级;四曰“通商”,开拓南方海上丝绸之路;五曰“固边”,在长城沿线建立永久屯田军镇;六曰“修律”,在《建宁律》基础上编纂一部更完备的法规。
每一方向都有具体目标和实施步骤,甚至列出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和预备方案。
这不是空想,而是基于十四年实践经验的切实规划。
刘宏合上书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他知道,这部书一旦颁布,就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了未来十年的施政纲领。没有回头路了。
六月初一,晨光熹微。
德阳殿前广场,文武百官依序而立。与往常朝会不同,今日每位官员面前都设有一方案几,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
辰时正,钟鼓齐鸣。刘宏身着十二章纹冕服,缓步登上玉阶,坐于龙椅之上。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群臣,看到了期待,看到了忐忑,也看到了隐藏在恭敬之下的疑虑。
“宣。”
荀彧出列,手捧以明黄绸缎包裹的书册,朗声道:“奉诏,编纂《昭宁新政纪要》,今已成书。全书九篇,一百二十七章,录建宁元年至今十四年新政要略。请陛下御览,颁行天下!”
两名宦官恭敬接过书册,奉至御前。刘宏亲手解开绸缎,露出深蓝色封皮,上书“昭宁新政纪要”六个鎏金大字。
他没有翻开,而是直接站起身,手持书册,走到玉阶边缘。
“诸卿,”他的声音通过殿宇的回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今日在此,朕不议政,不论事,只请大家看一部书。”
他举起手中的《纪要》:“这部书里,有十四年来朝廷颁布的每一道重要政令,有度田清出的每一亩土地的数字,有每场平叛战役的伤亡名单,有工坊每件新式器械的造价,有官学每一个学子的籍贯。有功,有过;有成,有败;有得意处,也有狼狈时。”
殿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檐角。
“朕为什么要编这部书?”刘宏自问自答,“因为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朝廷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不是靠诏书里冠冕堂皇的话,而是靠实实在在的数据、图纸、案例。要让一个农夫翻开这本书,能看懂为什么减了他的租;要让一个工匠翻开这本书,能明白为什么定了新的标准;要让一个学子翻开这本书,能知道为什么要学算学、工学。”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更要让后世翻开这本书,能明白这个时代的人,在为什么奋斗,为什么流血,为什么争论!”
“自今日起,《昭宁新政纪要》颁行天下。各州郡官学必须讲授,县令以上官员必须熟读。朝廷设‘新政问询台’,凡对书中内容有疑者,可上书询问,尚书台需在十日内据实答复。”
刘宏将书册交给荀彧:“开始吧。”
荀彧躬身接过,转身面向百官:“请诸公就座。今日朝会,我们一起读这部书。从田赋篇第一章开始,凡有疑问、异议,当场提出,当场记录。”
百官面面相觑,这种朝会形式前所未有。但在皇帝的目光注视下,所有人还是依言坐下,翻开了面前的书册。
晨光渐炽,德阳殿内只剩下翻页声和偶尔的低声讨论。刘宏坐回龙椅,看着这一幕,心中波澜起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新政不再只是皇帝和少数重臣的事业,它被白纸黑字地固定下来,暴露在所有人的审视之下。赞美与批评,拥护与反对,都将围绕这部书展开。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朝会持续了整整一天。当暮鼓响起时,许多官员离开德阳殿的脚步都是踉跄的——不是疲惫,而是被书中那些赤裸裸的数据、那些不加掩饰的代价所震撼。
刘宏回到南宫时,已是星斗满天。
蹇硕小心翼翼地奉上一份密报:“陛下,西市醉月楼的集会……今日散了。那些人……也拿到了《纪要》。”
“反应如何?”
“据暗行回报,杨氏门客中有三人当场撕了书,愤然离去。但……也有两人读到半夜,临走时神色复杂。”蹇硕顿了顿,“还有一事。徐州刺史陶谦加急奏报,东海郡出现疑似太平道余孽活动,张贴揭帖,内容……内容直指新政,说度田令是‘掘民根’,官营工坊是‘夺民食’。”
刘宏接过奏报,在灯下细看。揭帖的抄录文字充满煽动性,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其中一句:“苍天虽死,黄天犹在,待时而动。”
太平道。张角虽死,其教义仍在某些角落阴燃。
“陛下,可要徐州出兵清剿?”蹇硕问。
刘宏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让陶谦密切监视,勿打草惊蛇。另外……”他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传诏各州,将《纪要》中关于平定太平道始末的章节,单独印发,张布于城门口、市集处。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太平道当年到底做了什么,朝廷又为何必须镇压。”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如星河倒泻。
《纪要》颁布了,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那些隐藏在光明下的暗影,那些被新政触动利益的残余势力,那些从未真正消失的教派余孽……它们会如何反扑?
刘宏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掀开了所有的底牌,将十四年的功过是非摊在了阳光下。
接下来,该轮到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东海郡某处山村,一间密室内,油灯如豆。几个身影围坐,面前摊开的正是今日刚刚流传到此的《昭宁新政纪要》。翻到平定太平道那一章时,一只青筋暴露的手猛地按在书页上。
“假的……都是假的……”低沉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师父的教义……被他们污蔑成这个样子……”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出说话者半张脸——那是一张年轻却布满沧桑的脸,左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眼角直划到下颌。
坐在他对面的老者缓缓开口:“张闿,冷静。你师父若在天有灵,也不愿你如此。”
“那要我如何?!”名叫张闿的年轻人低吼,“眼睁睁看着他们污蔑太平道,污蔑师父?看着他们用这些所谓的‘新政’继续盘剥百姓?”
老者沉默片刻,手指敲了敲《纪要》的封皮:“正因为有了这本书,我们才更清楚他们要做什么,弱点在哪里。”他抬起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师父当年败在太过急躁,仓促起事。这一次……我们要等,要准备,要一击必中。”
张闿死死盯着书页上“张角病亡,余党尽剿”那几个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密室外,夜风呼啸,掠过荒芜的山野,仿佛无数亡魂的呜咽。
而洛阳城中,刘宏站在凌云台上,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边报——鲜卑新任单于和连,在稳定内部后,终于开始重新集结部落,北方烽烟,似乎又有再起的征兆。
他仰头望向星空。星空无言,千古如斯。
《昭宁新政纪要》已然传天下,但这部书引发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