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寒门才俊充台省(2/2)
他话锋一转:“你们批的意见,大部分是对的。尤其是杜畿这份。”
荀彧拿起河内隐田案:“隐田罚没,豪强补税,太守调任。三条皆准。但你可知道,调任一郡太守,需要多少步骤?”
杜畿摇头。
“首先,要有接任人选。其次,要经司徒府审议。再次,要陛下朱批。最后,要安抚原太守,不能逼其狗急跳墙。”荀彧道,“你只看到了‘该调任’,却没想‘如何调任’。”
杜畿汗颜:“学生……思虑不周。”
“所以你们需要学的,不是该做什么,而是怎么做。”荀彧将公文推回,“这份,你们拿回去。但不必按张温说的改。你们八人合议,拟一个既能惩处豪强、调离太守,又不引起动荡的详细方案。三日为期。”
八人眼睛亮了。
“记住,”荀彧起身,“为官之道,不在于刚直不阿——那太容易了,一头撞死谁不会?难的是,在守住底线的前提下,把事办成。你们今日敢越级上报,是勇气;但若因此把事情办砸了,那就是鲁莽。”
“学生谨记!”
八人退出后,荀彧独自坐在值房内。窗外暮色渐沉,他却没有点灯。
他在想张温,想那六个没有站出来的见习郎,想杨彪的担忧,想陛下擢拔寒门的决心。这是一盘大棋,每一步都牵扯着帝国未来的走向。
寒门子弟有锐气,但缺经验;士族子弟有经验,但少锐气。如何平衡?
也许答案就在那八份公文里——让他们去碰壁,去犯错,去在现实中学会如何既坚持原则,又懂得变通。
正沉思间,书佐来报:“令君,张郎官求见。”
“让他进来。”
张温进来时,脸色铁青:“令君,那八个见习郎越级上报,坏了规矩!若不严惩,日后尚书台如何管理?”
荀彧平静地看着他:“张郎官,你可看过他们批的公文?”
“看了,年轻气盛,不懂……”
“我觉得批得很好。”荀彧打断,“尤其是河内隐田案。若按你‘皆大欢喜’的批法,朝廷损失赋税,贫户继续背锅,豪强逍遥法外——这‘欢喜’的,是谁?”
张温语塞。
“我知道,你是为他们好,怕他们得罪人,怕事情闹大。”荀彧语气缓和,“但张郎官,陛下变法图强,要的就是敢得罪人、敢把事情闹大的人。若人人都‘皆大欢喜’,还要变法做什么?”
“可是官场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荀彧起身,“从今日起,见习郎署的规矩要改一改。所有公文,见习郎可直呈我处。你们这些指导郎官,要教的不是‘规矩’,而是‘如何在不坏规矩的情况下,把事情办成’。明白吗?”
张温怔了怔,最终躬身:“下官……明白。”
他退出时,背影有些佝偻。荀彧知道,这个老吏需要时间适应。就像这个帝国,需要时间适应新的血液。
正月十五,上元夜。
蔡邕府邸的书房里,烛火通明。这位老臣正在批阅见习郎们的“夜课作业”——那是他布置的《春秋》研读心得。看着看着,他忍不住叹气。
“父亲为何叹息?”蔡琰端茶进来。
“你看这些文章。”蔡邕指着案上,“论《郑伯克段于鄢》,杜畿写的竟是‘治国当明法度,亲情不可逾法’;王朗写的是‘封地大小关乎赋税,当有定制’……全在往实务上扯。”
蔡琰抿嘴一笑:“这不正是陛下要的吗?经义致用。”
“可经义的本意,是修身养性、明辨是非。”蔡邕摇头,“如今倒好,成了治国理政的工具书。长此以往,圣贤之道,恐沦为术数之流。”
正说着,门房来报:杨彪来访。
蔡邕有些意外。上元夜,杨彪不在家宴客,来他这里做什么?
杨彪进来时,披着一身寒气。他屏退左右,直截了当:“伯喈,你看今日殿试取的这些寒门子弟,如何?”
“颇有才干。”蔡邕谨慎道。
“才干是有,可德行呢?”杨彪压低声音,“我派人查了那杜畿的底细。他父亲是河东小吏,因得罪豪强被罢黜,家道中落。他来洛阳赶考,一路靠为人抄书、算账赚盘缠。这种人,心中必怀怨愤,一旦得势,恐成酷吏。”
蔡邕皱眉:“司徒此言过了。出身寒微,未必心术不正。”
“那王朗呢?会稽人,师从地方儒生,所学驳杂,非正统经学。还有那几个……”杨彪一连数了好几个人,“这些人若只是做做实务也就罢了,可陛下分明是要他们进入台省,参与机要。届时,他们那些寒门心思、功利做派,会不会带坏朝堂风气?”
蔡邕沉默。他知道杨彪的担忧不无道理。士族垄断仕途数百年,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道德标准、行为规范、价值体系。寒门的涌入,必然会冲击这套体系。
“司徒想如何?”
“我想请伯喈在夜课中,加重经义、道德的分量。”杨彪道,“让他们明白,为官不只是做事,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只重术不重道,终究是空中楼阁。”
蔡邕看着杨彪。这位司徒眼中,除了担忧,还有更深的东西——一种对自身阶层即将失落的恐惧。
“我会的。”蔡邕最终道,“但司徒也要明白,时代在变。就像这纸——”
他拿起案上一张王朗交上的作业纸:“从前,文章写在竹简上,能读得起的只有少数人。如今纸价日廉,寒门子弟也能读书写字。知识垄断既破,仕途垄断又能维持多久?”
杨彪脸色微变。
“我不是说士族不好。”蔡邕叹息,“我蔡氏也是士族。我只是觉得,与其抗拒,不如适应。寒门有寒门的长处,士族有士族的底蕴。若能融合,才是社稷之福。”
杨彪久久不语。临走时,他忽然问:“伯喈,若有一日,朝堂之上,寒门过半,你我这些老臣,该当如何?”
蔡邕望向窗外。上元夜的洛阳,万家灯火,夜空中有零星烟花绽放。
“那就做好该做的事。”他缓缓道,“教好该教的学生。至于后世如何评说……交给历史吧。”
杨彪走了。蔡邕独自坐在书房,翻开下一份作业。这是那个叫刘晔的小士族子弟写的,文采斐然,引经据典,却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杜畿那份来自民间的鲜活,少了王朗那种未经雕琢的锐气。
蔡邕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读《诗经》中的《七月》。那时他住在陈留老家,亲眼见过农人春耕秋收,知道“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是什么景象。后来他入朝为官,离那些景象越来越远,读《诗经》也就只剩文字了。
而这些寒门子弟,他们就是从《七月》里走出来的。
也许,这就是陛下要他们的原因。
正月二十,尚书台正式任命下达。
杜畿授尚书台度支曹郎中,掌河内、河东等五郡度田后续事宜——这正是他越级上报的那份公文所涉区域。任命状送到时,整个见习郎署鸦雀无声。
张温第一个上前祝贺,笑容有些勉强。那六个没有站出来的见习郎,脸色更是难看。
“杜兄……恭喜。”刘晔低声道,眼神复杂。
杜畿接过任命状,手有些抖。这不是因为他激动,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份任命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荀彧将他放在这个位置,就是要用他这把“刀”,去砍河内隐田的顽疾。
“同喜。”杜畿看向刘晔的任命状——他被分到礼仪曹,负责祭祀典仪,清贵但无实权。
差距,从第一天就拉开了。
接下来的任命,基本印证了这个趋势:越级上报的八人,全部分到度支、仓部、工部等实务要职;而另外六人,多在礼仪、文史等闲职。
王朗被分到兰台,协助整理律法文书。接到任命时,这个会稽少年愣了很久——他以为会外放郡县,没想到留在了中枢。
“陛下特意交代的。”荀彧私下告诉他,“你精于算学,心思缜密。兰台正在整理历代律例,为《建宁律》修编做准备。那里需要你。”
王朗跪地谢恩时,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想起了会稽老家那个漏雨的茅屋,想起母亲熬夜织布供他读书。如今,他就要在兰台——这个天下文脉汇聚之地——参与修律了。
消息传到杨彪耳中时,这位司徒正在书写给各地族亲的信。笔锋一顿,墨迹在绢帛上洇开。
“司徒,要不要……”幕僚欲言又止。
杨彪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渐渐扩大,最终毁了整封信。
“不必。”他淡淡道,“让他们去。让他们碰壁,让他们犯错。实务不是读几本书就会的。等他们搞砸了,自然知道,有些事不是光有锐气就能办成。”
“可万一……他们办成了呢?”
杨彪望向窗外。正月末的洛阳,枝头已有嫩芽。
“那就说明,我们真的老了。”他声音很轻,“该让位了。”
同一时间,蔡邕在给见习郎们上最后一节夜课。今晚讲的是《论语·泰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特意看了看台下的杜畿、王朗等人。这些年轻人眼睛很亮,那是未经世事磋磨的光。
“今日你们授了职,便是真正的士了。”蔡邕缓缓道,“但老夫要问一句:你们可知,‘任重’重在哪里?‘道远’远在何处?”
杜畿起身:“回老师,学生以为,任重在民生,道远在革新。”
“很好。”蔡邕点头,“但民生不是账册上的数字,革新不是公文里的条款。你们要去地方,去看田垄里的庄稼,去听市井里的议论,去闻疫坊里的药味。要记住——”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你们批的每一份公文,都关乎一个人的生计,一个家的温饱,一个乡的安宁。笔下有财产万千,笔下有人命关天,笔下有是非曲直,笔下有毁誉忠奸。此乃任重。”
“而道远……”蔡邕顿了顿,“远在人心。变法易,变心难。你们今日凭才干入台省,他日能否站稳,能否走远,不在陛下赏识,不在令君提携,而在——你们能否让天下人相信,寒门子弟,也能成为好官。”
夜课散后,杜畿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蔡邕面前,深深一揖。
“老师今日教诲,学生铭记。”
“记住就好。”蔡邕看着他,“杜畿,你是块好铁。但好铁要成器,需经千锤百炼。此去河内,那些豪强、那些老吏、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都是锤子。扛住了,你就是国之利器;扛不住……”
他没说下去。
杜畿再揖,转身离去。背影在廊灯下拉得很长。
蔡邕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烛火跳动,映着墙上孔子的画像。这位圣人若在世,看到今日寒门入仕的景象,会欣慰,还是忧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这三十六个寒门子弟,将像三十六颗种子,撒进帝国官僚体系的土壤里。有的会生根发芽,有的会夭折枯萎。
而他们生长的过程,就是这场变法最真实的答卷。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蔡邕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忽然想起年轻时,第一次入兰台抄书。那时他也是寒门,也是凭着一股锐气,一步步走到今天。
原来,历史是个圆。
只是这一次,圆的半径更大了。
而在这个更大的圆里,寒门与士族的碰撞、新法与旧制的交锋、理想与现实的撕扯,才刚刚开始。
杜畿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