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浑天新仪窥天象(2/2)
有些东西,旧了就是旧了。就像有些眼睛,花了就是花了。
天道不会等任何人,星星不会为谁停留。
要么看清,要么被抛弃。
十一月十五,朔日大朝。
杨彪手持玉笏出列时,满朝文武都知道要发生什么。这位司徒已经连续称病三次朝会,今日突然出席,必有重弹。
“陛下,臣闻少府欲耗巨资重铸浑天仪,且限期明年开春。”杨彪声音洪亮,“臣以为,此事有三不可。”
刘宏端坐御榻,神色平静:“杨司徒请讲。”
“一不可者,耗费过巨。度田、防疫、建官学、拓丝路,新政处处用钱。今国库本已吃紧,再耗二百万铸一观星之器,实乃本末倒置。且铸器竟要熔武库兵器——兵器乃国之爪牙,熔爪牙而铸玩物,岂非自废武功?”
殿内一阵骚动。熔兵器铸仪器,这事确实敏感。
“二不可者,时机不当。今冬疫病未平,南市瘅病坊每日耗费钱粮;北疆鲜卑虽暂退,然边军粮饷未足。此时不急民生、不固边防,反倾力于观星,恐失天下人心。”
这话戳中了许多人的心思。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三不可者,”杨彪提高声量,“星象之测,本在观天道以察人事。然天道幽微,岂是人力可尽窥?昔张衡造地动仪,精妙绝伦,然于预测地动何益?今耗费百万铸新仪,若仍不能预知灾异,岂非徒劳?且——”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且灵台老吏观测数十载,经验丰富。纵仪器陈旧,然依经验校正,误差有限。今弃老吏之经验而盲信新器,万一新器有误,误导天时,祸及农桑,谁担其责?”
这番话层层递进,有理有据,不愧为三公之首。
刘宏看向荀彧。荀彧会意,出列道:“杨司徒所言,不无道理。然臣有三问,请教司徒。”
“荀令君请问。”
“第一,灵台老吏经验固然可贵,然人体会老,目力会衰。去岁冬至日影测定,灵台报午时三刻,而臣派人于洛阳十二处实测,最早者为午时二刻,最晚者为午时四刻。同一日影,误差竟达两刻——此乃经验可校正乎?”
杨彪语塞。
“第二,武库所熔兵器,皆桓帝朝所铸,锈蚀严重,本已不堪用。熔之重铸,是以废铁铸新器,非废爪牙。”
“第三,”荀彧转向群臣,“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诸位可知,为何要急铸新仪?”
他拍了拍手。两名侍郎抬上一卷巨大的星图,在殿中展开。星图上,用朱笔在西天某处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
“十月初七,此地出现异星。灵台旧仪观测,言‘星守毕宿,光微’。然太学生以简易仪具复测,发现此星在动,一夜东移三度。”荀彧指向红圈旁标注的数据,“若依此速度,此星将在三月后行至……”
他的手划向星图中央,停在心宿附近。
满殿哗然。
“荧惑守心!”有老臣失声。
“且是异星变荧惑!”更多人脸色发白。
荧惑守心是极凶之兆,主“大人易政,主去其宫”。而异星变荧惑,更是凶中之凶。
杨彪脸色大变:“此事……此事为何不早报?”
“因为不准。”刘宏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旧仪观测,言此星守毕宿。可十月初十,它已移至昴宿;十月十五,至胃宿。灵台依经验‘校正’,报‘星微动’。可实际上,它一夜就走了旧仪一个月才能测出的距离。”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诸位爱卿,这不是一颗普通的星。它走得很快,很怪。我们需要知道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何时最亮,何时最近。我们需要最精的仪器,测最准的数据。”
“因为——”刘宏停在星图前,背对群臣,“如果它真的在三月后变成荧惑守心,我们要提前知道。如果它不会,我们也要提前知道。天象可以不准,但人心不能乱。新政可以受阻,但天命不能疑。”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二百万钱,买一双看清天道的眼睛。贵吗?朕觉得,太便宜了。”
死寂。
长久的死寂。
杨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缓缓退回班列。
“陈墨。”刘宏唤道。
陈墨从工匠队列中出列——这是他第一次站在这里。他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匠作服,手上还有铜锈。
“四个月,能成吗?”
“能。”陈墨只答一个字。
“要什么?”
“精铜、锡、炭、人力。还有……”陈墨抬起头,“灵台所有星图数据,从顺帝朝至今,全部。”
老灵台丞在班列中颤了颤。
“准。”刘宏道,“即日起,陈墨领‘督造浑天新仪使’,秩比二千石。灵台、太史署、太常寺,皆需配合。四个月后,朕要在这里,看到新仪测出的第一份星图。”
“臣,”陈墨跪地,“领旨。”
退朝钟声响起时,许多官员还在发呆。他们隐约感觉到,今天决定的不仅仅是一具仪器。而是一种态度——对天道、对知识、对变革的态度。
杨彪走出殿门时,杨修迎上来:“叔父……”
“输了。”杨彪淡淡道,“输得心服口服。陛下看的是百年国运,我们看的是眼前得失。境界之差,云泥之别。”
他望向西天。冬日的午后,天空湛蓝,看不见星星。
但星星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腊月初八,少府工坊。
第一具完整的黄道环从窑中取出时,所有工匠屏住了呼吸。直径六尺的青铜环,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环面上,用阴文刻着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度——这是张衡图纸上要求的精度,一度细分为一百刻。
陈墨戴上鹿皮手套,轻轻抚摸环面。触手冰凉,刻痕清晰。他举起特制的铜尺测量,齿距均匀,误差不超过半根发丝。
“成了……”老铜匠王师傅哽咽道,“我铸铜四十年,从未铸出过这么……这么完美的环。”
陈墨却摇头:“还要测。”
他命人将黄道环架在特制的转轴上,缓缓转动。环必须绝对圆,任何一点变形,都会导致观测误差。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指针始终指在零位。
“圆度合格。”陈墨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是赤道环、白道环、地平环……一个个青铜部件从窑中取出,打磨、测量、组装。工坊里日夜响着青铜的敲击声、齿轮的咬合声、算盘的噼啪声。
腊月二十,所有部件齐备,开始总装。
这是最关键的步骤。三层环圈要通过十二组齿轮联动,模拟天球运行。齿轮咬合的松紧、环圈倾角的角度、枢轴的润滑……任何一处失误,都会让整个仪器变成废铜。
陈墨三天三夜没合眼。他亲自调试每一组齿轮,齿尖涂上朱砂,转动后检查咬合印痕。太深会卡滞,太浅会打滑,必须恰到好处。
“老师,歇会儿吧。”学徒递上热汤。
陈墨摆摆手,继续伏在齿轮箱前。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手却稳如磐石。这一刻,他不再是官员,不再是匠作大匠,只是一个工匠,一个要将图纸变为现实的工匠。
子夜时分,最后一道枢轴安装完毕。
“试转。”陈墨哑声道。
两名工匠缓缓推动主轮。齿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层、两层、三层环圈开始转动。黄道环斜挂,赤道环平转,白道环以独特的角度穿插其间……烛光下,青铜的冷光流动,宛如星空运转。
陈墨盯着环圈上的刻度。他命人在观星台方向开了一扇窗,让北极星的光照进来。北极星应对准赤道环的零度,永恒不动。而其他环圈,应模拟出岁差、章动、黄赤交角……
刻度在移动,与计算值完全吻合。
“成了……”王师傅老泪纵横。
陈墨却走到仪器前,将耳朵贴近齿轮箱。他听的不是声音,是寂静——完美的齿轮咬合,应该是几乎无声的。只有最细微的、规律的咔嗒声,像心跳。
他听到了。
那声音微弱却坚定,像天道运行,永不停息。
“报——”工坊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一名羽林军士冲进来,满脸是汗:“陈将作!灵台急报——异星再现!这次……这次它拖了尾巴!”
陈墨猛地抬头。
尾巴?那就是彗星!
“现在何处?”
“正在奎宿,向东疾行!灵台旧仪根本追不上它的速度!”
陈墨看向刚刚组装好的浑天新仪。仪器上的漆还没干,齿轮还没磨合,按规矩至少需要调试一个月才能正式使用。
但他等不了了。
“拆装,运往灵台!”他嘶声下令,“现在!立刻!”
工匠们愣了一瞬,随即疯狂行动起来。拆卸、装箱、装车……半个时辰后,三十辆大车载着浑天新仪的部件,在羽林军的护卫下,连夜驶向城北灵台。
陈墨骑马在前,寒风如刀割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队,那些装在木箱里的青铜部件,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
今夜,这具新仪将迎来第一次实战。
而它的对手,是一颗拖着尾巴、疾行于天的异星。
这场跨越百年的对话——张衡的图纸,他的铸造,与这颗不知从何而来的彗星——将在灵台的观星台上,悄然上演。
车队驶过洛阳寂静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隆隆回响。那声音仿佛青铜齿轮的初鸣,微弱,却注定要震动这个时代对星空的认知。
而在他们前方,灵台观星台上,老灵台丞正用旧仪徒劳地追踪那颗彗星。彗尾越来越长,亮度越来越高,正以一种旧仪无法理解的速度,划过冬夜的星空。
它在那里,仿佛在问:你们,看得清我吗?
新仪的回答,将在黎明前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