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格物院内聚奇才(1/2)
十月初八,霜降。
洛阳城开阳门外三里,一片占地五十亩的新建院落在天光微亮时打开了沉重的榆木大门。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隶书大字——“格物院”。
字是蔡邧亲笔,笔力遒劲,但与传统匾额不同,这三个字的周围刻着一圈精细的齿轮纹样,阳光下泛着青铜色的光泽。
“动作快!卯时三刻,陈令就要到了!”
管事是个三十余岁的匠吏,名叫公输胜,据说祖上可以追溯到鲁班一脉。他穿着短打,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精壮的小臂,上面还有一道新鲜的烫伤疤痕。
院内已经聚集了百余人。
他们不是太学生那种宽袍大袖的打扮,而是五花八门:有穿皮围裙的铁匠,手指粗大,满是老茧;有戴单片水晶镜的细木匠,正用自制的卡尺测量木料;还有几个脸色黝黑的陶工,蹲在地上研究一摊黏土的成色。
更奇特的是,院中还有三名女子。
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荆钗布裙,但双手异常灵巧,正在调整一台改良织机的梭子。她叫清姑,巴郡人,祖传井盐提纯技艺,是陈墨亲自从蜀中请来的。另外两个年轻些,是她的徒弟,正帮着搬运丝线。
“这地方真能行吗?”一个铁匠嘟囔着,敲了敲院墙新砌的青砖,“让咱们匠人来太学边上搞研究?那些博士老爷们不骂死我们?”
“闭嘴!”公输胜瞪他一眼,“陛下钦定的格物院,陈令亲自主持。你这话传出去,脑袋还要不要?”
铁匠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还是透着不安。
就在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墨今日没穿官服,而是一身深蓝色棉布短衣,腰系革带,脚踏麻鞋。若非身后跟着两名持戟的羽林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工匠师傅。
他下马时,所有人齐刷刷躬身:“见过陈令!”
“都起来。”陈墨摆手,目光扫过院落,眉头却微微皱起。
院落是按照他的图纸建的:东厢是冶铁坊,西厢是木工坊,南厢是陶窑和织室,北面主屋则是实验室和藏书处。但问题很明显——空。
器具不全,材料不足,人手……倒是够了,但这一百多人来自天南海北,各说各的方言,各用各的手法,毫无章法。
“公输胜。”陈墨唤道。
“在!”
“三件事。第一,今天之内,把所有工具按《将作监标准图谱》统一编号,不合规的要么改,要么扔。第二,每人领一份《格物院规条》,不识字的花人念,天黑前背熟。第三……”他顿了顿,“把这些人按专长分组,每组成立后,两个时辰内给我拿出一件改进方案——随便改进什么都行,但必须比旧法更好用。”
公输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墨的眼神,立刻躬身:“喏!”
人群骚动起来。
两个时辰?改进方案?这些人大多一辈子按祖传手艺干活,从没想过“改进”这件事。
陈墨不理会,径直走向主屋。
屋内倒是像样些。靠墙立着一排木架,上面已经摆放了一些标准教具:改良的规、矩、准、绳,水利沙盘,针灸木偶,还有几件新制的算盘——不是传统的上二下五珠,而是陈墨设计的上一珠下四珠,更便于十进制计算。
但书架空空如也。
按照计划,这里应该摆满《考工记》《九章算术》《汜胜之书》《黄帝内经》等典籍的抄本,还有各州郡上报的工巧技艺记录。可现在,只有几卷蔡邧昨日刚送来的《石经释义》。
“陈令。”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陈墨回头,见是荀彧府上的书佐,捧着一叠文书匆匆进来。
“荀令君让下官送来急件。”书佐压低声音,“郑泰、杨彪等七家士族,联合三十六名太学博士,联名上书反对格物院。奏疏已经递到尚书台,陛下还未批复,但……”
他递上文书。
陈墨展开,迅速浏览。奏疏写得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核心论点就一个:工匠贱业,岂可登大雅之堂?格物院设在太学旁,是玷污圣贤之地,淆乱士庶之分。若不即刻废止,恐天下士人寒心,礼崩乐坏。
落款处密密麻麻的签名和私印,像一张精心织就的网。
“知道了。”陈墨将文书放在案上,面色平静,“替我谢谢荀令君。另外,请转告令君,格物院今日照常开院,明日照常研究。陛下若问起,就说——陈墨在改一把尺子。”
书佐愣了愣,不明所以,但还是躬身退下。
陈墨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忙碌又混乱的人群。
他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封联名奏疏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更狠的——罢课、舆论、甚至暗中破坏。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陛下给了三个月,要做出十套标准教具,分发各郡国。这不是简单的复制,每套教具都要根据当地水土特点微调。水利沙盘在幽州和交州能一样吗?农具在旱地和水田能通用吗?
还有更重要的任务——陛下私下交代过,要开始研究“海船”。
不是内河的楼船,是能抗风浪、远航深海的大船。陈墨问过糜竺手下的海商,那些人提到“黑水洋”(西太平洋暖流)时,眼中还有恐惧。现有的船,出长江口百里,遇到大浪就凶多吉少。
“陈令!”
公输胜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把铁锤:“第三组的铁匠改进了锤头!您看,他们在锤面加了棱,说是敲击时更省力,还能防滑!”
陈墨接过铁锤,掂了掂,仔细看那几道浅浅的棱。确实是很小的改进,但思路对——不是蛮干,是动脑子。
“把改进的人叫来。”他说。
来的铁匠是个黑脸汉子,叫欧冶铁——这名字显然是后来改的,他祖上三代都是铁匠。他紧张地搓着手,指甲缝里还有煤灰。
“这棱……怎么想到的?”陈墨问。
欧冶铁结结巴巴:“回、回陈令,小的……小的打铁时发现,光面锤子容易滑,尤其是手心出汗的时候。有一次锤子滑脱,差点砸到脚。后来小的看木匠刨木头,刨子有刃,就想……锤子能不能也有‘刃’?”
他越说越流利:“试了几次,棱不能太深,太深伤铁料;也不能太浅,没效果。最后定了这个弧度,您看——”他拿过锤子示范,“这样握,棱正好卡在虎口,怎么甩都不容易脱手。”
陈墨盯着那几道棱,忽然问:“你识字吗?”
欧冶铁摇头,惭愧道:“匠户出身,哪有机会识字。”
“想学吗?”
铁匠愣住了。
“格物院晚上开识字班。”陈墨说,“从《考工记》开始学。你把这个改进写成条陈——不会写就画图,让识字的人帮你标注。写好之后,我上报将作监,在全天下铁匠铺推广。”
欧冶铁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个头:“谢、谢陈令!小的……小的……”
“起来。”陈墨扶起他,“格物院不兴跪礼。去,把你们组的改进都记下来,一件都别漏。”
铁匠红着眼眶出去了。
公输胜感慨:“陈令,您这是……”
“工匠不是只会动手。”陈墨看着窗外,“他们手里有千百年的经验,只是缺个整理、传承的法子。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法子建起来。”
他走到院中,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
“刚才欧冶铁改进了锤头。”陈墨举起那把锤子,“很小的事,但很重要。从今天起,格物院立三条规矩:第一,任何改进,无论大小,必须记录在案。第二,每月评选最佳改进,获奖者赏钱五千,名字刻入院志。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三年之内,我要从这里走出的人,至少有一半能读懂《考工记》,能画图纸,能计算用料,能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干,而不是‘祖传就这么干’。”
人群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议论声。
能识字?能画图?名字刻进院志?这些都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事。
清姑第一个开口,声音清亮:“陈令,我们织工组也有改进。蜀锦的挑花技法,可以简化三步,省时三成,我昨晚已经画出图样了。”
“好!”陈墨点头,“下午各组展示改进,优者今夜就开始教识字。”
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但这份热络没有持续太久。
巳时刚过,院外传来嘈杂声。
“让开!太学博士巡查!”
二十余名身着儒服、头戴进贤冠的士子涌入院门,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面容白皙,下颌微扬,正是郑泰的侄子郑浑。他身后跟着的都是太学学生,人人脸上带着倨傲与不屑。
公输胜想拦,被陈墨制止。
“郑博士。”陈墨拱手,“不知驾临格物院,有何指教?”
郑浑还了半礼,语气却冷:“陈令,此处距太学不足三里,终日敲打锻造之声不绝,已扰了太学清静。更有匠人出入,衣衫不整,言语粗俗,成何体统?太学乃圣贤讲学之地,岂容此等污秽沾染?”
话说得极重。
院内工匠们脸色都变了。欧冶铁握紧拳头,清姑抿紧嘴唇。
陈墨面色不变:“格物院奉陛下旨意设立,专研实用技艺,以利国计民生。匠人凭手艺吃饭,何来污秽之说?至于声响——太学辰时开课,格物院辰时开工,并无不妥。”
“实用技艺?”郑浑冷笑,“奇技淫巧罢了!《礼记》有云:‘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陈令可知此言?”
这是直接扣帽子了,而且是杀头的罪名。
公输胜急了:“郑博士慎言!格物院所研,皆是利国利民之器!”
“利国利民?”郑浑环视院落,目光落在那些铁砧、陶轮、织机上,满是轻蔑,“不过是些贱业。士农工商,工居其三,此乃天道伦常。尔等不安本分,妄图以技艺攀附圣学,已是僭越。更遑论——”他指向北面主屋,“竟将匠作坊设在太学之侧,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身后士子们纷纷附和:
“郑兄所言极是!”
“工匠岂可登堂入室?”
“速速搬离,否则我等必联名上奏!”
气氛剑拔弩张。
陈墨沉默片刻,忽然问:“郑博士通晓经典,那陈某请教:周公制礼作乐,可曾亲自铸钟、琢磬?”
郑浑一怔:“周公乃圣人,岂会亲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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