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太学革新添实科(1/2)
寅时三刻,洛阳城还笼罩在深秋的晨雾中,太学门前的朱雀大街却已车马如龙。
三公九卿的安车、两千石官员的轺车、各州郡计吏的牛车,将这条通往帝国最高学府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驭手们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雾团,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铜铃声响成一片。
“让道!让道!”
羽林郎持戟开道,玄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一架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青铜安车缓缓驶来,车盖上垂下的十二旒玉珠在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沿途所有车辆纷纷避让,官员们下车躬身行礼。
车内,刘宏闭目养神。
他今日未戴通天冠,只简单束发,着玄色深衣,外罩一件绣有日月星辰十二章纹的绛纱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玉——那是去年陈墨用和田美玉雕成的璇玑佩,内藏微型司南,无论怎样转动,龙首永远指向南方。
“陛下,太学到了。”
宦官蹇硕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接替张让担任中常侍的年轻人,至今仍在适应皇帝那深不可测的威严。
刘宏睁开眼。
透过车窗,他看见太学那高达三丈的阙门。门楼上“大汉太学”四个隶书大字是光武帝亲笔所题,历经一百六十余年风雨,漆色已斑驳。门前石阶上,密密麻麻跪着三百余名太学博士、弟子,以及闻讯赶来的各经学派大儒。
他们跪得整齐,但气氛诡异。
没有往日迎接天子驾临的欢呼,没有朗朗诵读经文的声音。只有一片死寂,仿佛这深秋的寒气已经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刘宏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太学石经殿,帝国学术的心脏。
殿内空间开阔,足以容纳千人。四壁立着四十六块黑色石碑,上面刻着《诗经》《尚书》《周易》《礼记》《春秋》五经全文,以及《论语》《孝经》等传记——这是四十年前由蔡邕主持勘定、天下学者公认的官方版本,史称“熹平石经”。
此刻,石碑前摆开了百余张席案。
左侧跪坐着太学博士、各经学世家代表,人人身着儒服,头戴进贤冠,面色凝重。右侧则是新近任命的算学、律学、工学、农学、医学博士,他们衣着各异,有的还穿着匠人的短打,在满殿儒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荀彧、卢植、蔡邧等重臣坐在最前排。荀彧今日特意穿了最朴素的深衣,腰佩尚书台印绶,神色平静如水。卢植则眉头微皱,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划着字——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陛下驾到——”
蹇硕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
所有人伏地行礼:“恭迎陛下!”
刘宏步入大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中回响。他没有直接走向主位的龙纹席,而是缓步走到一块石碑前,伸手抚摸上面冰冷的刻字。
“《尚书·尧典》。”他轻声念道,“‘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一百六十年前,光武皇帝重建太学,立五经博士,欲使天下英才皆明先王之道,辅佐汉室,协和万邦。”刘宏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这一百六十年间,太学培养了多少栋梁?出了多少名臣?”
殿内鸦雀无声。
“说话。”刘宏淡淡道。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博士颤巍巍抬头:“回陛下,自光武以来,太学弟子出为两千石者,三百余人;位列九卿者,四十余人;官至三公者,亦有九人。天下郡守、国相,过半出自太学之门。”
“很好。”刘宏点头,“那么朕再问:黄巾乱起时,这些太学出身的郡守、国相,有几个保境安民?有几个清廉自守?又有几个——不仅不能抚民,反而与豪强勾结,逼民为盗?”
死寂。
沉重的死寂。
老博士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朕来告诉你们。”刘宏走到主位坐下,蹇硕连忙上前为他整理衣袍,“冀州七郡国,太守、国相皆太学出身。黄巾乱起,三人弃城而逃,两人开门投降,一人被乱民所杀,只有一人——魏郡太守皇甫嵩,坚守邺城,待援破敌。”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众人心上:
“这不是经学无用。是只会读经、不懂实务的儒生无用!”
“陛下此言谬矣!”
右侧席中,一名五十余岁的博士猛地直起身。他叫郑泰,字公业,出自荥阳郑氏,是《春秋》公羊学派的领袖,门生遍天下。
“太学教授五经,乃传承圣人之道!治国平天下,本就在经义之中。郡守失职,是其人品行不端,非经学之过!”郑泰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治国根本,在德不在术!”
立刻有十余名博士附和:
“郑公所言极是!”
“经学乃立国之本!”
“岂可因一时弊病,废百代传承?”
声浪渐起。这些博士们平日讲学辩论惯了,此刻群情激愤,竟暂时忘了面对的是天子。
荀彧欲起身调解,刘宏却抬手制止。
他静静听着,等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郑博士。”
“臣在。”
“你通晓《春秋》,朕问你:僖公二十八年,晋楚城濮之战,晋文公为何能胜?”
郑泰一怔,随即答道:“晋文公内修政教,外联齐秦,用先轸之谋,故能胜。”
“具体是何谋?”
“这……”郑泰语塞。《春秋》只记“晋侯、齐师、秦师及楚人战于城濮,楚师败绩”,哪里会写具体战术?
刘宏不再看他,转向另一名博士:“你是《尚书》博士,朕问你:禹治洪水,九州攸同,四隩既宅。他用了何种工具?如何测量山川?”
那博士额头冒汗:“《尚书》只载禹之功绩,未……未详其器。”
“你是《礼记》博士,朕问你:王制篇言‘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司空如何度地?用何器具?”
无人能答。
刘宏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阳光从高窗射入,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圣人之道,朕从未说要废。”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但道需术载,理需器行!只会空谈仁义,不懂度田算赋,那是蠢儒!只会背诵禹功,不懂治水修渠,那是腐儒!只会引用《春秋》,不懂律法刑名,那是——误国之儒!”
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
郑泰脸色涨红,猛地叩首:“陛下!太学乃教化之地,非匠作坊!若设算学、工学,与市井匠人何异?士农工商,各有其分,此乃天道伦常!陛下若强行更张,恐……恐失天下士人之心!”
这是威胁了。
subtle的威胁。
殿内温度骤降。荀彧的手按在了腰间佩剑上——虽然按礼制他不能带剑入殿,但这个动作表明了他的态度。卢植深吸一口气,准备出列谏言。
但刘宏笑了。
他笑得让所有人毛骨悚然。
“宣陈墨。”刘宏说。
殿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官员那种稳重的步伐,而是工匠特有的、略带急促的步子。陈墨今日穿了将作大匠的官服——深青色,绣有斧钺纹样,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些不协调。他手里捧着一个三尺见方的木箱,身后跟着两名学徒,各抬一件用麻布遮盖的物件。
“臣陈墨,拜见陛下。”
“平身。”刘宏示意,“给诸位博士看看,你这些日子在将作监弄出了什么。”
陈墨打开木箱。
里面不是竹简,不是帛书,而是一套奇特的器具:青铜制的圆规、矩尺,带有精细刻度的直尺,几个可以转动的齿轮模型,还有一叠……纸?
对,是纸。虽然粗糙发黄,但确实是纸。
“这是改良的规、矩、准、绳。”陈墨声音不大,但殿内极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规可画圆,矩可测方,准可定平,绳可量直。但旧器粗糙,刻度不明。臣与将作监匠人重新校准,以洛阳城北影长为基,重定分寸尺丈。”
他举起那把直尺:“此尺长一尺,分十寸,寸分十分。每分刻度,皆用显微镜校准——”他指了指箱中一个铜制筒状物,“此镜可放大三十倍,使刻线精确无误。”
郑泰忍不住开口:“雕虫小技!与治国何干?”
陈墨看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匠人看一块需要打磨的木头:“去年冀州度田,清丈土地百万亩。若用旧尺,误差可达千亩。用此新尺,配合丈地车,误差不过百亩——仅此一项,为国库增赋十五万斛。”
数字具体得可怕。
博士们骚动起来。
陈墨不理会,让学徒揭开第一件麻布遮盖的物件。那是一个木制模型:河流、山脉、城池、田地,栩栩如生。
“水利演示沙盘。”陈墨说,“工学博士可用此教授学生如何选址筑坝、开渠引流。这是根据陛下传授的‘等高线’原理所制——”他指着山坡上那些一圈圈的线条,“此线越高,地势越高。学生观此,可知水流走向,不必亲临山川。”
他又揭开第二件。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