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医学交流初现(2/2)
华佗接过,缓缓展开。
图上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工具:有带齿的镊子、弯头的剪刀、锋利的柳叶刀、细如发丝的缝针……每一件都标注着用途、用法。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些工具,他梦寐以求多年,只能自己找铁匠粗糙打造,还常被嘲笑“不似医具,倒似刑具”。而今,竟有人早已设计出如此精良的整套器械!
“先生,”优素福轻声道,“医学之路,孤独漫长。能遇到同道,是安拉的恩赐。”
华佗抬起头,郑重拱手:“华某,谢阁下赐教。”
两人在房中研读医书,不知不觉已过午时。
仆人来报,阿尔达班醒了,热已全退,能进稀粥了。华佗又去诊了一次脉,确定已无大碍,留下调理方子,便告辞离开。
优素福送他到客馆门口,临别时忽然说:“华先生,有件事……或许该提醒您。”
“请讲。”
“我随商队一路东来,在敦煌时,曾见过几个汉人。”优素福压低声音,“他们向我打听洛阳的名医,特别问了擅长外科、敢动刀针的医师。我提到了您的名字,他们似乎……很感兴趣。”
华佗心头一紧:“什么样的人?”
“穿着普通,但说话带着幽州口音。为首的是个中年人,左手缺了小指,眼神很利,不像寻常百姓。”优素福回忆,“我问他们找外科医师做什么,他们说家乡有亲人患了‘肠痈’,需要开腹手术。但我看他们的样子……”
“不像求医的。”华佗接话。
“对。”优素福点头,“倒像是在……找什么人。华先生,您在洛阳,可有仇家?或得罪过什么人?”
华佗苦笑:“我行医多年,救过的人多,挡了别人财路的也不少。太医院里,视我为‘邪医’的同行,也大有人在。”
“那请务必小心。”优素福郑重道,“那些人身上有杀气,是见过血的。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他们腰间佩的刀,虽然用布裹着,但我瞥见刀柄的纹样——是军中制式。”
军中?
华佗的脊背升起寒意。
他想起前几日陈墨的提醒,想起糜总管说的“有人盯上将作监”,想起那些来历不明的幽州客商。
如果,那些人不止盯上了格物院的技艺,也盯上了太医院的医术呢?
“多谢提醒。”华佗拱手,“阁下在洛阳,也请多加小心。若有事,可到城东‘济民医坊’寻我。”
离开鸿胪客馆,华佗没有直接回医坊,而是绕道去了将作监。
陈墨正在格物院的后院试验新改良的水车模型,见华佗来,有些意外:“华先生?稀客啊。”
“陈大匠,有件事想请教。”华佗开门见山,将优素福的事说了,重点提了那些解剖图和手术器械,以及……那几个打听他的幽州人。
陈墨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他放下手中的齿轮,擦了擦手:“华先生,您可能卷进不该卷的事了。”
“何出此言?”
“那些幽州人,我也遇到过。”陈墨压低声音,将马平马行的事、锯齿纹马掌的事、以及玻璃器皿中隐藏信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现在看,他们不只是对匠术感兴趣,对医术——特别是外科医术——也感兴趣。为什么?”
华佗沉思:“打仗需要军医。好的外科医师,能救回更多伤兵。”
“不止。”陈墨摇头,“您想,如果他们真的有精良的外科器械、麻醉药物、解剖知识,能做什么?除了救人,还能……做一些寻常医师做不了的事。”
“比如?”
“比如,审讯。”陈墨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比如,研究人体极限。比如,制造看起来像‘疾病’或‘意外’的死亡。”
华佗的手抖了一下。
“陈大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人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豪强或商贾。”陈墨走到院门边,确认无人偷听,才回身说,“华先生,您这几日最好别单独出城,医坊也多安排些人手。那些解剖图,暂时不要对外展示。等陛下回洛阳,我们一同禀报。”
华佗点头,又想起一事:“那个波斯医师优素福,可信吗?”
“不好说。”陈墨沉吟,“但从他提醒您小心来看,至少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而且他献出医书,所求的是传道授业,与那些人的目的不同。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带来的那些知识,我们可学可用,但也要留一手。”
正说着,阿砚匆匆跑进来:“先生,糜总管派人来,说陛下提前回銮了,申时就能到洛阳。让您和华先生准备一下,晚间可能有召见。”
陈墨和华佗对视一眼。
陛下提前回来了。
这意味着,那些暗流涌动的事,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
离开将作监,华佗没有回医坊,而是绕道去了太医院的书库。
他要查一些东西。
太医院书库收藏着从先秦到本朝的数百部医书,有些是竹简,有些是帛书,最新的则是用蔡侯纸抄录的。华佗作为太医令丞,有查阅全部藏书的权限。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架子,那里存放着一些“杂类”医书——包括从西域、天竺传来的零星记载。
翻找了半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一卷残破的帛书。那是前朝某位使节从西域带回来的,上面用汉文和一种古怪文字对照记录了一些药材名。
华佗仔细辨认那些古怪文字。弯曲的笔画,与优素福羊皮卷上的文字,有七八分相似。
他心跳加速,继续翻阅。在帛书最后,有几行小字注释:
“大秦国(注:即罗马)医者,重解剖,尝剖死囚观内脏,绘图传世。其术精微,然与我中华医道迥异,或可参详,不可尽信。”
果然!
汉使早就知道西方有解剖学!
只是被当作“奇闻异事”记录下来,未受重视。
华佗继续查找,又在一卷《异域风物志》中看到一段记载:
“安息国(注:波斯)有医派,传自希腊,善外科。其刀针之利,可剖腹取子、开颅去痈。然多用罂粟、曼陀罗等毒物为麻药,险甚。”
这一段下,还有批注:“此术若得善用,活人无数;若入邪手,则为祸甚烈。慎之!慎之!”
批注的笔迹苍劲,华佗认得——是前代太医令淳于意的字。淳于意以敢言着称,因批评权贵滥用医药被贬,晚年郁郁而终。
“慎之……慎之……”华佗喃喃重复。
他忽然明白淳于意在警惕什么了。
精良的外科技术,能救人,也能杀人。能治伤,也能刑讯。能延寿,也能……制造精准的死亡。
如果这种技术,落在那些“身上有杀气”的幽州人手中,会怎样?
如果落在意图不轨的豪强、军阀手中,会怎样?
华佗感到一阵寒意。
他小心地将帛书放回原处,走出书库。夕阳西斜,将太医院的青砖地染成金黄。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年轻的医学生正在背诵《黄帝内经》,声音稚嫩而认真。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华佗驻足聆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医学的本意是救人。
可知识与技术,从来都是双刃剑。
他能学会优素福的外科技术,用来救治更多伤患。可那些技术,也可能被用来做他从未想过的事。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优素福——那个看起来温和诚恳的波斯医师——真的只是来传播医学的吗?
那些解剖图、手术器械图,如此珍贵,他就这样轻易地拿出来了?
还有那些打听他的幽州人……真的只是巧合吗?
华佗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暗的云霞。
洛阳城华灯初上,一片盛世景象。可在这景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眼睛在窥视?
他忽然想起陈墨说的玻璃器皿中的隐藏信息。
“知识无疆界,真理属全人类。”
这句话,听起来美好。
可如果传播知识的人,别有目的呢?
如果“真理”背后,藏着刀锋呢?
华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太医院。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既选择了医道,就要走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要更加小心。
不仅要治病,还要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