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陈墨研晶见微光(2/2)
陈墨神色一凛:“你听到了什么?”
“马某在凉州、并州都有贩马的旧识。这几日接连收到书信,说并州北部、幽州西部的几个马市,最近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大量收购马匹,而且专挑壮年公马,不问价格。”马平的声音更低了,“更有甚者,雁门郡的一个老马贩告诉我,上月有一批约五百匹的良马,被一伙‘胡商’买走,但那些‘胡商’说话带幽州口音,且……腰间佩的是汉刀,不是胡刀。”
室内一片寂静。
灯芯噼啪爆了个火花。
陈墨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暗中囤积战马,而且规模不小。”
“不止囤积。”马平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铁制的马掌。
但这不是普通的马掌。掌面更宽,钉孔更多,且边缘有特意加厚的卷边。陈墨拿起细看,发现掌底还刻着细微的纹路——不是防滑纹,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类似锯齿的图案。
“这是那‘幽州客商’留下的样品。”马平说,“他说若我答应供马,他可以提供这种特制的马掌,让马匹在‘特殊地形’行走更稳。我问什么特殊地形,他只笑不语。”
陈墨将马掌凑到灯下,用刚才的水晶片组看了一眼。
放大后的视野里,那些“锯齿”纹路呈现出精密的几何排列——每道锯齿的角度、深度几乎完全一致,这绝不是普通铁匠能敲打出来的。更关键的是,他在纹路缝隙里,看到了一些暗红色的残留物。
“这是……血?”陈墨抬头。
“像是干涸的血迹。”马平点头,“我让老马贩看过,他说这种纹路的马掌,适合在两种地形使用:一是冰雪地,二是……沙石地。”
沙石地。
陈墨和马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
沙漠。
或者说,草原与沙漠的交界地带。那是……鲜卑人活动的地方。
“马掌柜,”陈墨放下马掌,神色严肃,“这单生意,你绝不能接。不但不能接,还要立即报给曹都尉,报给糜总管。”
“我已经让人去曹都尉府上了。”马平道,“但曹都尉今日去了北邙山大营,要明早才回。我来找您,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他顿了顿:“那个客商临走前,看到我柜台上摆着一件东西——是您上月给我的新式马镫样品。他拿起看了很久,问这是谁设计的。我随口说是将作监的陈大匠。您猜他什么反应?”
陈墨摇头。
“他笑了。”马平的表情很古怪,“笑得……很意味深长。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陈大匠果然名不虚传。我家主人曾说,若论格物之巧,天下无人能出陈墨之右。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他没说。”马平道,“但我总觉得,他那‘可惜’二字,不像是在夸您。”
陈墨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窗外,洛阳城的轮廓在月色中沉静,但这份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马掌柜,”他忽然问,“你刚才说,那些收购马匹的‘胡商’,佩的是汉刀?”
“是。老马贩特地看了,刀形是环首刀制式,但刀鞘的装饰纹样……不像中原样式。”
“像什么?”
“他说,有点像……波斯纹样。”
波斯!
陈墨猛地转过身。他想起了糜竺给他看的波斯海图,想起了那些精细到不可思议的标注,想起了陛下那句“有些东西,肉眼是看不见的”。
如果……如果那些波斯匠人,不只会画精细的海图呢?
如果他们还有别的“工具”、别的“技艺”呢?
比如,能打造出那种锯齿纹马掌的冶炼技术?能设计出连陈墨都要琢磨半天的新式马镫的机械知识?甚至……能看透事物细微之处的能力?
“马掌柜,”陈墨的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客商,还说了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马平仔细回忆,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他还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问:‘陈大匠最近,是不是在琢磨怎么把东西看得更清楚?’”
轰——
陈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在琢磨水晶透镜的事,除了阿砚和少数几个工匠,没人知道。就连糜竺,他也只含糊提过“想改进观测工具”。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幽州客商,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除非他们也在做同样的事!
甚至,可能走得比他还远!
“马掌柜,”陈墨深吸一口气,“你立即回去,连夜收拾,明日一早就出城,去夏侯司马的军营暂住。你的马行先关几天,对外就说要回凉州进货。”
“这么严重?”马平吃惊。
“只怕比你想的更严重。”陈墨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水晶片,“有人盯上我了。或者说,盯上我将作监正在研制的这些东西了。战马、马具、还有……能看清细微之物的‘眼睛’。”
他转身,目光如炬:“这些都是打仗用得上的东西。有人,在准备打仗。”
马平走后,陈墨毫无睡意。
他重新点亮七枝连盏灯,将工作台清理干净,然后郑重地取出那两片水晶透镜,以及那枚锯齿纹马掌。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
先用单片镜看,再用双片叠加看,调整距离,调整角度。灯光调到最亮,他甚至让阿砚又拿来两面铜镜,反射灯光,让马掌的每一个角落都毫无阴影。
锯齿纹的细节逐渐清晰。
那不是随意敲打出来的。每一道齿的倾斜角度都是精心计算过的——前齿缓,后齿陡,这样在沙地行进时,前齿切入沙土提供抓力,后齿的陡面则能轻松脱出,减少阻力。更精妙的是,齿与齿之间的间距,正好是马蹄落地时压力分布的峰值点。
这种设计,需要极其精确的力学计算。
也需要……极其精确的观测能力。
因为要做出这样的纹路,铁匠必须能看清每一道齿的细微差别,能测量出毫厘之间的差距。单凭肉眼和手感,几乎不可能。
陈墨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想起自己刚才透过镜片看到的纸张纤维、墨迹颗粒、皮肤纹路……如果,如果有人早就有了这种“放大”的能力呢?如果那些波斯匠人,或者与波斯有联系的什么人,早就开始用这种工具来改进武器、工具、机械呢?
那么大汉现在引以为傲的“新政技术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阿砚。”他忽然开口。
“先生?”
“把我所有关于水晶透镜的实验记录,全部封存。从今天起,格物院暂停一切透镜研究。所有参与打磨水晶的工匠,暂时调去造纸坊帮忙。”
阿砚愣住了:“先生,为什么?我们才刚刚有突破……”
“正因为有突破,才要暂停。”陈墨沉声道,“这东西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让它现在现世。”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有人走到我们前面了。我们在摸索怎么看清微尘,别人可能已经在用‘看清’的能力,做我们想不到的事了。在弄明白对手到底走到哪一步之前,我们不能暴露自己的进度。”
阿砚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我明白了。那……那这两片镜片怎么办?”
陈墨看着工作台上那两片晶莹剔透的水晶,沉默良久。
然后他取来一个铁皮匣子——那是他存放最重要图纸的匣子,有锁,钥匙只有他有。他打开匣子,里面是改良弩机设计图、配重炮石机结构图、新式织机草图……每一张都可能改变一个行业。
他将两片水晶透镜用软绸包好,放进匣子最底层。
盖上盖子,上锁。
“等。”他说,“等陛下回来。”
陛下三日前去了巩县,巡视新修的水利工程,要两天后才回洛阳。有些事,必须当面禀报。
“那……那马掌柜说的事呢?”阿砚问,“北边有人在囤马,还有那个问起您的客商……”
陈墨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回工作台,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纸上画起来。先画了一个简单的透镜光路图,又画了一个人手持透镜观察的样子。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若敌已具显微之能,则我之军械、工器、乃至钱币、文书,在其眼中皆无秘密可言。”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又添上一行更小的字:
“然此物亦可为我所用。若得之,可察疫病之微虫,可辨药材之真伪,可验金铁之纯度……乃强国之重器。”
他放下炭笔,看着这两行字,久久不语。
灯油将尽,火光渐弱。
窗外的洛阳城,终于彻底沉入睡眠。但陈墨知道,在这睡眠之下,有些东西正在醒来——有些是希望,有些是危机,有些是连他这个格物院祭酒都还无法想象的、属于未来的微光。
而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钥匙,守住匣子里的秘密。
直到该它现世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