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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五铢钱重铸定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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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东市,巳时正刻。

糜竺站在“万通货栈”二楼凭栏处,眉头紧锁。楼下街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作一片,这本该是盛世繁华的景象,此刻却透着几分诡异。

货栈掌柜躬身上楼,手中托盘里放着十几枚铜钱,额头冒汗:“东家,今日收来的钱……又乱了。”

糜竺拈起一枚铜钱。这钱外圆内方,铸着“五铢”二字,本该重如其名——五铢。可入手轻飘,最多三铢。钱体灰暗,边缘毛糙,显然是私铸的劣钱。

他又拈起另一枚。这钱倒是足重,但铜色泛白,掺了太多铅锡。再一枚,钱文模糊,“五”字缺笔,“铢”字少金。

“今日收账,十钱里有三枚如此。”掌柜苦着脸,“客商也不愿收,可市面上流通的多是这些。咱们若只收好钱,生意就没法做了。”

糜竺将劣钱丢回托盘,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走到栏边,望向街市。一个卖柴的老汉正与买主争执——买主付了一串钱,老汉逐枚查验,挑出七八枚扔回去:“这些轻钱,我不要!”

“都是五铢钱,怎就不要?”买主瞪眼。

“你这钱扔水里都漂着!”老汉怒道,“前日我卖了柴,拿这轻钱去买米,米铺掌柜折我三成!今日这生意不做了!”

类似争执在街市各处上演。布匹摊前,绸缎商拿着铜钱对着阳光看;粮店门口,伙计用戥子称量钱串;甚至茶肆里,茶客喝茶前都要先验茶资。

糜竺转身下楼。他今日穿的是寻常绸衫,但通身气度非凡,沿途商贩纷纷颔首致意。这位糜东家如今身兼大司农属官,掌管朝廷均输平准,更是洛阳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他走到一个卖陶器的小摊前,摊主是位老妪。糜竺挑了只陶碗,递过一枚标准五铢钱。老妪接过钱,也不看,只用手掂了掂,便摇头:“郎君,这钱太新,怕是官炉新出的?老身不敢收。”

“为何?”糜竺诧异。

“官钱重,市上不好用。”老妪压低声音,“您去前面铁匠铺问问,他们收铜料,官钱一枚当五铢铜,私铸的轻钱三枚才能熔出五铢铜。所以市面上,三枚轻钱才抵一枚官钱。可官家收税,却只认足重的好钱——这不是逼着百姓把好钱藏起来,只用劣钱么?”

糜竺心头一震。他久经商海,立刻明白其中关窍:劣币驱逐良币。百姓不是傻子,足重的好钱要么藏起来,要么熔了做器物,市面上流通的自然是越来越劣的私铸钱。

“那老丈的柴钱……”

“唉,都是苦命人。”老妪叹气,“砍柴的收轻钱,买米时被折价;种米的收轻钱,买布时又被折价。转来转去,吃亏的都是咱们这些小民。那些铸私钱的、放债的,倒是肥了。”

正说着,街口忽然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个汉子过来,那汉子被反绑双手,胸前挂着一串钱——都是私铸的劣钱。

“都看清了!”为首的衙役敲锣,“此人私铸钱币,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家中私铸炉具、钱范,一律捣毁!”

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却大多面有忧色。有人低声说:“抓个铸钱的有什么用?源头不断,明日又有新钱出来。”

糜竺默默离开。他知道那衙役说得没错,但百姓说得更对——不解决根本,抓再多私铸者也是治标不治本。

两日后,未央宫宣室殿。

刘宏端坐御案后,面前摆着三只木盘。左盘是标准五铢钱,钱文清晰,铜色纯正;中盘是各地官炉所铸,轻重不一,成色斑驳;右盘是收缴的私铸钱,轻者如纸,劣者如泥。

糜竺、陈墨、荀彧、大司农曹嵩分列两侧。

“都看看吧。”刘宏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这就是我大汉的通货。先帝时董卓坏五铢钱,铸小钱,朕花了十年才恢复钱制。如今倒好,官炉不肖,私铸横行,连洛阳街市都成了这般模样。”

曹嵩是大司农,掌管国家财政,此刻汗流浃背:“陛下,各地铜矿产量不均,铸钱工料难以划一。且……且有些州郡,铸钱之利被当地豪强把持,朝廷政令……”

“政令不通?”刘宏打断,“是政令不通,还是有人不愿通?”

殿内死寂。

糜竺出列,拱手道:“陛下,臣近日暗访市井,发现钱乱之害,尤胜天灾。其一,物价紊乱。米价晨暮不同,商贾不敢囤货,百姓不敢储钱。其二,税赋不公。朝廷收税只收好钱,百姓不得不以三换一,实则税赋倍增。其三,民心生怨。铸私钱者暴富,守本分者受穷,长此以往,谁还愿勤恳劳作?”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臣以为,钱制之乱,实乃动摇国本之祸。不治,则新政难行,盛世无望。”

陈墨接着出列:“陛下,臣从工技角度查验。这些劣钱,或是铜少铅多,或是钱范粗陋,或是火候不足。究其根本,在于铸钱之法未立标准。各地官炉各行其是,私铸者更无约束。臣请重定钱制,统一钱范、铜料、工艺,使天下钱币,皆出一轨。”

刘宏看向荀彧:“文若之意?”

荀彧沉吟片刻:“陛下,钱币之事,关乎万民,牵动四方。重定钱制,势必触及铸钱之利。这利有多大?臣粗略估算,天下私铸之钱,岁出不下千万贯。背后牵连的地方豪强、不法官吏,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深不可测。”

他抬头,目光清澈:“然正如子仲所言,此祸不除,国无宁日。臣以为当断则断,只是需谋划周全,雷霆之势,怀柔之策,二者不可或缺。”

刘宏手指轻叩御案,良久,缓缓开口:“拟旨。第一,罢天下州郡铸钱之权,收归将作监统一督造。第二,命陈墨重定钱制,制标准钱范,立工艺规程。第三,命糜竺筹设‘钱监’,专司新钱发行、旧钱回收。第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设‘禁私钱使’,持节巡察天下,凡私铸者,无论豪强官吏,立斩不赦。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朕的刀,砍得动最硬的脖子。”

将作监铸钱工坊,位于洛阳西郊。

陈墨站在废弃的熔炉前,眉头紧皱。这座工坊原属少府,曾为朝廷铸钱,但后来因管理混乱、偷工减料,所出钱币良莠不齐,三年前被刘宏下旨关闭。

如今工坊重启,陈墨要在这里完成新钱标准的制定。

“大匠请看。”老匠师韩冶指着炉旁堆积的铜料,“这些是各地官炉上交的存料。豫州的铜色青,掺锡少;益州的铜泛红,含铅多;徐州的铜……这根本是铜铅各半!”

陈墨拿起一块徐州铜料,入手沉甸甸,但断面灰白相间,显然纯度极低。“这样的料,怎能铸出好钱?”

“所以要先定铜料标准。”陈墨吩咐随行匠官,“取豫州上等铜料、益州中等、徐州下等,各百斤。再取纯锡、纯铅若干。今日起,我们试配比。”

工坊内立起十座小熔炉。每座炉前,工匠按不同比例将铜、锡、铅投入坩埚。铜七锡二铅一,铜八锡一铅一,铜七锡一铅二……火焰升腾,金属熔化成赤红浆液。

浇铸是最关键的一步。陈墨带来了新制的钱范——这是用细陶土烧制,范腔由他亲自用标准尺规刻画,每一枚钱模的直径、方孔、钱文深度,都分毫不差。

“浇!”

赤红的铜浆注入钱范,白烟升腾。待冷却后,工匠小心敲开陶范,取出成串的钱坯。钱坯还需修边、打磨、穿孔,才能成为成品。

陈墨拿起第一炉的钱币。钱文“五铢”二字清晰挺拔,笔画深峻,这是锡含量高的表现。但钱体脆硬,往铁砧上一摔,竟出现裂痕。

“太脆。”陈墨摇头,“锡多则硬脆,易断裂。”

第二炉的钱铜色偏红,质地柔软,用手指就能掰弯。“铅多则软,不耐磨损。”

第三炉、第四炉……连续七日,工坊试了三十余种配比。陈墨让人记录每种钱币的重量、硬度、色泽、耐磨损程度。他还设计了一套测试方法:将钱币从固定高度反复坠落,记录出现裂痕的次数;用细砂摩擦钱面,记录磨损速度;甚至模拟流通,让钱币在石槽中碰撞翻滚。

第七日傍晚,陈墨终于找到最佳配比:铜八十五份,锡十二份,铅三份。铸出的钱币重五铢,铜色纯正,硬度适中,钱文深峻不易磨灭。

“就是它了。”陈墨将这枚钱币举在夕阳下,钱体泛着沉稳的金红色光泽,“此配比铸钱,一枚需铜四铢一分,锡五分,铅一分四厘。成本可控,品质可保。”

韩冶老匠师却面露难色:“大匠,配比定了,可如何保证天下铸钱工坊都按此执行?以往不是没有好方子,可”

陈墨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所以我设计了这套‘叠铸范’。”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多层陶范。每层有十个钱模,十层叠起,一次可铸百钱。更精妙的是,范体有榫卯结构,上下层必须对准才能合拢;范侧留有浇铸口,铜浆只能从固定位置注入。

“此范由将作监统一制作,下发各工坊。”陈墨解释,“每范有编号,铸出的钱币边缘会留下范号。若钱质有问题,追查范号,便知出自哪批范、哪个工坊。”

韩冶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可……私铸者若仿制?”

“仿不了。”陈墨指向图纸一角,“范内钱模,我用了一种特殊刻法。钱文笔画深处,有极细的波浪纹,肉眼难辨,但用放大水晶片能看到。这是陈氏独门技艺,外人模仿不来。”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我还设计了一套计量器具。铜料入炉前,必须用标准秤称量;熔炼时,炉温需用标准测温陶珠监控;铸出的钱坯,要用标准戥子复秤。每一步都有记录,有监督。”

韩冶抚掌:“如此缜密,当可无忧了!”

陈墨却摇头:“技术上的事,可防。人心上的事,难测。”

糜竺的动作比陈墨更快。

钱监设在东市旁,原是一处官仓改建。三进院落,前堂办公,中院储钱,后院驻有兵士。糜竺从糜家商号调来二十名老账房,又从大司农抽调十名干吏,短短五日便搭起了班子。

但他的第一把火,不是发新钱,而是收旧钱。

钱监门前贴出告示:朝廷重铸五铢钱,以新换旧。百姓持旧钱至钱监,足重好钱一枚换新钱一枚;不足重者,按实际铜值折算;私铸劣钱,三枚换一枚新钱,限期三月,过时不候。

告示一出,洛阳震动。

第一日,钱监门前排起长队。百姓将信将疑,大多只拿几枚劣钱试探。糜竺坐镇前堂,亲自监督。秤是标准官秤,戥子是新制戥子,每个环节公开透明。

一个老农颤巍巍递上三枚轻飘飘的劣钱。账房过秤,三枚总重八铢,按铜值折算,只能换一枚半新钱。老农急了:“这……这怎么行?我买米时,这三枚还能当两枚用呢!”

糜竺起身,走到老农面前,温言道:“老丈,正因市面如此混乱,朝廷才要整顿。您今日吃亏,是因为昨日收了劣钱。但若放任下去,明日您卖米收来的钱更劣,后日更甚——到头来,所有人的钱都不值钱,岂不是大祸?”

他取过一枚新钱,放在老农手中:“您摸摸,这钱实在。今日一枚半,抵得上您那三枚劣钱。从今往后,您收钱只收这样的,便再不吃亏。”

老农握着沉甸甸的新钱,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消息传开,第二日队伍更长。有人推着车来,车上麻袋里全是钱——这是小商贾,平日收钱多,受害最深。账房们忙得不可开交,戥子称量声、算盘珠声、钱币碰撞声,响成一片。

但第三日,事情起了变化。

来换钱的人突然少了。糜竺派人在市井打听,回报说:有人在暗中放话,说新钱含铜少,不值;又说钱监换钱是圈套,等收了旧钱,新钱就不发了;更有人说,朝廷缺铜,要借换钱之名搜刮民财。

“查。”糜竺只一个字。

糜家的商业网络立刻启动。不过半日,消息传回:散播谣言的,是西市几个放贷的掮客。再深挖,这些掮客背后,站着几家大质库——而质库的背后,隐隐有冀州、豫州豪强的影子。

“果然来了。”糜竺冷笑。他早知道,整顿钱制最大的阻力,不是百姓,不是小商,而是那些靠私钱牟利的既得利益者。私铸钱成本低,三枚劣钱的铜料值一枚好钱,他们铸出来当两枚用,一转手就是暴利。更狠的是放贷,借出劣钱,要求还好钱,利滚利,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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