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官营工坊标准化(1/2)
洛阳城西,将作监直属第一工坊。
时值建宁六年秋,工坊内炉火昼夜不熄。三百名工匠正在赶制新式弩机——这是陈墨改良的“元戎连弩”第三批次,计划装备北军五校。巨大的工棚里,锤击声、锯木声、淬火声交织成一片轰鸣。
陈墨站在成品区,手中拿着两具刚刚下线的弩机。他眉头紧锁,将两具弩机并排放在校验台上。
“郭匠师,”陈墨唤来负责弩机制造的匠师,“你看这两具弩机,可有什么不同?”
姓郭的老匠师凑近细看,额头渗出细汗。他从业三十余年,是弩机制作的行家里手,但此刻竟一时语塞。
“弩臂长度差三分,望山刻度偏两格,悬刀扳机力道不一。”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周围几名匠官都低下头,“更关键的是,这两具弩机的青铜枢件,根本不能互换。”
他拿起两枚应该是相同规格的青铜枢件——那是连接弩臂与弩身的核心部件。一枚放入左侧弩机的卡槽,严丝合缝;放入右侧弩机,却明显松旷。
“这样的弩机上了战场,若枢件损坏,士卒如何更换?”陈墨将枢件重重放在台面上,“难道要背着几十种不同的备件?”
工棚里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锻炉传来的风声,呼呼作响。
这时,一名小吏急匆匆跑来,附在陈墨耳边低语几句。陈墨脸色微变,立即随小吏走出工棚。
工坊外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马车。车上堆放着数十具弩机,都用麻布包裹。北军武库令周仓——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正指着车上货物大骂:“这就是你们将作监做的好东西!昨日校射,十弩有三弩卡矢,五弩射程不足百步!若是战时,这就是害死将士的凶器!”
押车的匠官面如土色,连连作揖:“周令息怒,息怒……许是运输途中磕碰……”
“放屁!”周仓从车上抽出一具弩机,当众拉开弦。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弩臂竟出现裂纹,“这也是磕碰的?这是木料没烘透,受力就裂!你们可知这一具弩机,值多少石粟米?”
陈墨走到车前,伸手抚摸那些弩机。有些弩机木料色泽不均,有些铜件泛着新铜的亮黄——那是冶炼不纯、杂质过多的表现。更有一具弩机的望山刻度明显歪斜,这样的弩若用于实战,箭矢不知会飞往何处。
“周令,”陈墨转身,深深一揖,“此乃将作监之过。所有问题弩机,一律收回重造。三日之内,新弩机送至北军武库,若再有差池,陈某辞官谢罪。”
周仓看着陈墨诚恳的神情,火气稍减,但仍愤愤道:“陈大匠,不是末将苛责。军中器械,关乎将士性命。您改良的连弩是好东西,可这做工……唉!”
送走周仓,陈墨回到工棚。匠师、工匠们围拢过来,个个面色忐忑。
“都听见了?”陈墨扫视众人,“北军的将士,在前线是要用这些弩机保命杀敌的。而我们做出来的,却可能是害他们丧命的废品。”
老匠师郭焕低声道:“大匠,弩机制作本就精细,每个工匠手法不同,略有差异在所难免……”
“略有差异?”陈墨拿起那两枚不能互换的青铜枢件,“这不是略有差异,这是各做各的,毫无章法。长此以往,将作监出产的每一件器械,都将成为独一无二的‘孤品’,坏了无法修,损了无处补。”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从今日起,第一工坊暂停所有弩机生产。所有人,随我去第二工坊。”
第二工坊专造农具。时值秋耕,正是需要大量铁犁、耧车的时候。
陈墨带人走进工棚时,看到的是一片繁忙景象。五十余座锻炉同时开火,铁匠们挥汗如雨,将烧红的铁块锻打成犁铧形状。另一边,木工们正在制作耧车的框架。
陈墨走到成品区,随手拿起两把新打的犁铧。他吩咐随行匠官:“取尺来。”
匠官递上工坊常用的木尺。陈墨量了第一把犁铧:铧尖至铧肩,一尺二寸;铧面宽,八寸三分。再量第二把:一尺一寸七分,宽八寸五分。
“相差三分。”陈墨又量了几把,最大差到半寸,“这样的犁铧,装在同一犁架上,入土深浅不一,如何耕地?”
他转向木工区。那里正在制作耧车的耧腿——这是播种的关键部件,要求三腿长度一致,下种孔大小相同。可陈墨用尺一量,三条耧腿长度差了两分,下种孔更是大小不一。
“你们用的尺,都是哪里来的?”陈墨问。
匠人们面面相觑,纷纷拿出自己用的量具。有木尺,有竹尺,甚至有牛皮上刻度的软尺。陈墨让人将所有尺收集起来,与将作监下发的标准铜尺比对。
结果令人心惊:三十七把尺,没有两把完全相同。误差小的差一分,大的差半寸有余。
“怪不得!”陈墨长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们连丈量的尺都不统一,做出来的东西怎能一样?”
这时,一名年轻工匠小声说:“大匠,这不能全怪我们。我师父教我的时候就说,匠人靠的是手上功夫,是感觉。尺只是个大概……”
“感觉?”陈墨摇头,“军中弩机射程二百步,靠感觉?农人一亩地要播三斗种,靠感觉?感觉能当饭吃,还要度量衡作甚?”
他走到工棚中央,提高声音:“所有人听着,今日起,工坊所有量具一律收回。将作监将重制标准铜尺、铜规、铜矩,下发每个工位。从今往后,所有工件,必须以标准量具为准,分毫不能差!”
人群骚动起来。老匠人们交头接耳,面露难色。一名白发老铁匠站出来,拱手道:“大匠,不是小老儿多嘴。这铁器打造,火候、锻打次数、淬火时辰,都会让铁料收缩变形。要做得完全一样,难啊!”
“难,就不做了?”陈墨直视老铁匠,“郑老,您在将作监四十年,做的犁铧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若能让每个犁铧都一样,农人坏了犁,买个新铧就能换上,不必连犁架一起换,这是不是功德?”
郑老铁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陈墨继续道,“若弩机每个部件都能互换,战场上器械损坏,士卒就地就能拆换修复,这是不是救人性命?”
工棚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墨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想了三个月的法子——‘工坊标准化’。今日,就从这第二工坊开始试行。”
三日后的清晨,第二工坊大变模样。
所有锻炉前,都挂上了新制的铜尺、铜规。尺身铭刻“将作监制建宁六年秋”字样,每寸刻度清晰可辨。每把尺都有编号,由匠官登记在册。
工棚东侧新辟出一片区域,立着十数个木架。架上摆着各种模具:有犁铧的铁范,有耧腿的木模,甚至还有青铜枢件的陶范。这些模具都是用硬木或陶土精心制作,内腔尺寸与标准图纸完全一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棚中央新设的“校验台”。台面由整块青石打磨而成,上面刻着纵横网格,网格线旁标注尺寸。所有成品都必须放在校验台上比对,合格者盖绿戳,不合格者盖红戳,返工重做。
陈墨亲自示范。他拿起一个犁铧铁范,将烧红的铁料倒入范中,待冷却后取出成型的犁铧。然后将犁铧放在校验台上,用铜尺测量各个尺寸。
“铧尖至铧肩,一尺二寸,合格。”
“铧面宽,八寸三分,合格。”
“铧刃厚度,三分,合格。”
每报一个尺寸,旁边的匠官就在竹简上记录。最后,陈墨在犁铧不起眼处盖上一个小小的“墨”字印——这是合格标记。
“都看清了?”陈墨环视围观的工匠,“今后所有犁铧,必须用标准铁范铸造,出炉后校验尺寸。合格的才能出货,不合格的回炉。”
年轻工匠们跃跃欲试,老工匠们却大多皱眉。郑老铁匠低声对徒弟说:“铁水入范,冷缩多少全看天意。要每次都一样,除非是神仙。”
果然,第一批试制的二十个犁铧,只有十二个完全合格。其余八个,有的尺寸略大,有的略小,还有两个因铁范未对准,铸出了毛边。
陈墨没有发怒。他让匠官记下每个不合格品的问题,然后召集所有铁匠:“我知道你们有疑虑。铁水冷缩,确实难以完全掌控。但我们可以掌控铁范的温度、铁水的纯度、浇铸的速度。从今日起,每个工序都要记录——炉温多少、锻打几下、淬火多久。记录三个月,我们就能找到最合适的工艺参数。”
他走到那个铸出毛边的犁铧前:“比如这个,问题出在合范不严。那我们就在铁范上做榫卯,让上下范只能对准一个位置,想错都错不了。”
工匠们眼睛亮了起来。
十日后,第二工坊的生产方式彻底改变。
整个工棚被划分为五个区域:选料区、铸造区、锻打区、校验区、装配区。工匠不再一人完成全部工序,而是专精一环。
选料区的工匠负责筛选铁料,将杂质多、含碳不均的料块剔除。铸造区的工匠专司浇铸,他们守着标准的铁范,记录每炉铁水的温度和浇铸时间。锻打区的工匠按统一手法锻打成型件,每件锻打次数都有规定。校验区的匠官用标准量具严格检查,不合格立即退回。
最精彩的是装配区。这里不再需要木匠、铁匠各做各的,而是由专门的装配工,将标准化零件组装成完整农具。犁铧、犁镜、犁镵,所有部件都能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
这一日,陈墨请来了大司农下属的劝农使,以及洛阳周边的几名里正、老农。他要现场演示标准化农具的效果。
工棚外空地上,并排放着三架犁。第一架是旧式犁,各个部件由不同工匠制作,组装时需反复修整才能勉强合用。第二架是新制但未标准化的犁,外观精致,但装配时发现犁镵与犁镜接口不匹配,工匠现场打磨了半个时辰才装上。第三架则是完全按标准化生产的犁,装配工只用了盏茶功夫,就将所有部件组装完毕,严丝合缝。
“请试犁。”陈墨示意。
三名老农各驾一犁,在事先平整的土地上耕作。旧式犁吃力最深,老农需用力按压才能入土,耕出的沟深浅不一。第二架犁较为省力,但因接口处稍有松动,耕到一半犁镜歪斜,不得不停下来调整。第三架标准化犁,从入土到转弯,平稳顺畅,耕出的沟笔直均匀,深浅一致。
劝农使抚掌赞叹:“好!若天下农具皆如此,百姓耕作的辛劳可减三成!”
一位里正却问:“陈大匠,这标准化犁是好,可价钱如何?若太贵,百姓买不起啊。”
陈墨早有准备,让匠官拿来账册:“旧法造犁,一匠从头到尾需五日,每日工钱五十钱,料钱三百钱,一犁成本约五百五十钱。新法分工协作,每人每日可完成专精工序二十次,整体算来,一犁成本降至四百钱。若大规模生产,还能更低。”
众人哗然。成本降了近三成,质量反而提升,这是实实在在的惠农。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匠官匆匆跑来,在陈墨耳边低语:“大匠,第一工坊出事了。弩机制作试行标准化,老师傅们集体罢手,说这是辱没手艺,要讨个说法。”
陈墨神色不变,对劝农使等人拱手:“诸位且看,陈某还有些事务处理。标准化农具,将作监会尽快量产,优先供应司隶各郡。”
说罢,他转身向第一工坊走去,步伐坚定。身后,几名老匠人交换着忧心忡忡的眼神——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一工坊的气氛凝重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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