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大宛马入中原(2/2)
十一月初,二十匹大宛马在三百精锐护卫下,历经二十日跋涉,终于抵达删丹马场。
当这些肩高普遍在四尺七寸以上的骏马走进新建的马厩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见多识广的老马夫,也忍不住喃喃:“乖乖……这哪是马,这是龙驹啊……”
糜竺却顾不上欣赏。他召来配种站的负责人——一个姓孙的老马医,祖上三代都在太仆寺养马。
“孙老,这些马就交给你了。朝廷的要求很明确:第一,保住这些马的种。大宛马娇贵,水土不服易生病,你要想尽办法让它们适应河西气候;第二,选育良种。用它们与本地最好的河曲马、乌孙马配种,培育出既耐粗饲、又善奔跑的新马种;第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竹简上用墨线画着复杂的表格,分栏写着“父系”、“母系”、“毛色”、“肩高”、“步幅”、“耐力”等条目。
“这是陈墨大匠设计的《马匹系谱录》。每一匹马,从它踏入马场那一刻起,所有的信息都要记录在案:出生日期、父母血统、生长情况、配种记录、后代品质……一代代记下去,形成完整的系谱。”
孙老接过竹简,手指抚过那些整齐的格子,眼中放光:“妙啊!如此一来,哪匹马好,哪匹马差,血统如何,一目了然!只是……这记录起来恐怕不易。竹简笨重,一匹马一生的记录,怕是得用好几卷。”
“所以陈大匠还送来了这个。”糜竺示意随从抬上一口木箱。打开,里面是数百片特制的竹简——比普通竹简薄一半,宽只有一寸,但长度达二尺。每片顶端都钻有小孔,可用皮绳串联。
“这是‘谱简’。”糜竺拿起一片,“每匹马独占一片,所有信息记于其上。马匹死亡或调离,谱简归档保存。十年之后,这箱子里装的,就是大汉马政的根基。”
孙老激动得手都抖了:“老朽……老朽定不负朝廷重托!”
配种站运作半个月后,一个意外发现让糜竺彻夜难眠。
那夜,孙老急匆匆来到糜竺暂住的帐篷,手中捧着三片谱简。
“大人,您看看这个。”孙老将谱简摊在案上,“这是三匹大宛马的记录。按阿尔达班所说,它们都出自贰师城同一个马场,父亲都是那匹名叫‘飞电’的冠军马。”
糜竺凑近油灯细看。三片谱简上,分别记录着三匹马的信息:“乌云踏雪”,黑身白蹄,肩高四尺八寸;“赤霞”,枣红色,肩高四尺七寸;“追风”,青骢色,肩高四尺七寸五分。
“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它们的年龄。”孙老指着谱简上的日期,“‘乌云踏雪’是元兴三年生,‘赤霞’是元兴四年,‘追风’是元兴五年。按说同父同母所生,又是同一马场喂养,它们的肩高差距不该这么大。尤其是‘追风’,它比两个哥哥都高,这不合常理。”
糜竺皱眉:“会不会是记错了?”
“老朽起初也这么想。”孙老又从怀中掏出几片空白谱简,上面画着简单的马匹轮廓,“这是我按阿尔达班描述,画的‘飞电’及其配偶的体型图。您看,‘飞电’肩高四尺九寸,它的三匹主要配偶都在四尺六寸到四尺七寸之间。按常理,它们后代的身高,应该在四尺七寸到四尺八寸之间浮动。可‘追风’高四尺七寸五,‘乌云踏雪’更是达到了四尺八寸——这已经接近父本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孙老压低声音,“要么阿尔达班在血统上说了谎,这些马不是纯种大宛马,可能混入了其他更高大的马种血统;要么……这些马在成长过程中,被人用特殊方法催长过。”
糜竺心头一凛:“催长?马也能催长?”
“能。”孙老肯定道,“老朽年轻时在凉州,曾听羌人部落说过一种秘法:给幼马喂食混合了某种雪山草药的精料,辅以特殊按摩手法,可让马匹骨骼加速生长,成年后比同类高大。但此法有个致命缺陷——这样催长出来的马,寿命只有普通马的一半,且年老后容易骨骼脆裂。”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糜竺盯着那三片谱简,脑海中飞速旋转。阿尔达班隐瞒了什么?这些大宛马到底来自哪里?如果真的被催长过,那么它们壮年的巅峰期会很短,可能只有三到五年。朝廷花重金买来,精心配种,可等它们的后代长大,这些种马却已衰朽……
这是谁设的局?
“孙老,”糜竺缓缓开口,“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只有负责日常喂养的两个马夫有所察觉,但他们不懂血统学,只说这几匹马吃得特别多。”
“好。”糜竺站起身,“那两名马夫,调去其他马厩,不许再接近大宛马。这件事到此为止,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马岱将军。”
孙老重重点头:“老朽明白。”
“另外,”糜竺眼中闪过寒光,“从明天起,给所有大宛马配种时,优先选用我们自己的河曲母马。我要看看,它们的后代,到底是不是真的‘良种’。”
又过十日,一个风雪夜。
马场外围的哨塔上,哨兵裹着羊皮袄,眯着眼在风雪中巡视。突然,他看见远处的草场边缘,有几个黑影在移动。
起初他以为是野狼,可仔细看,那些黑影是直立的——是人!大约七八个,正借着风雪的掩护,悄悄向马厩方向摸来。
哨兵立刻敲响了警锣!
“敌袭——!”
整个马场瞬间沸腾。护卫们从营房中冲出,马岱提刀上马,率五十骑迎了上去。
那几个黑影见行踪暴露,转身就跑。但他们哪里跑得过骑兵,很快就被团团围住。
火把照亮了这些人的脸——都是羌人打扮,皮袍、毡帽,腰间挂着弯刀。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
“你们是什么人?敢夜闯朝廷马场!”马岱厉声喝问。
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军爷误会了。我们是赶羊的,风雪太大迷了路,无意中闯到这里……”
“放屁!”一个护卫指着他们身后的包袱,“赶羊的带这个?”包袱散开,里面掉出几把弓弩、一捆绳索、还有几个皮囊——凑近一闻,是火油!
这是要来烧马厩!
马岱再不废话,一挥手:“拿下!”
护卫们一拥而上。那几个羌人悍勇异常,竟拼死抵抗。独眼汉子更是凶悍,连伤三名护卫,直扑马岱而来。
马岱冷笑,侧身避过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刀鞘砸在对方后颈。独眼汉子闷哼倒地,被捆了个结实。
审讯在糜竺的帐篷里进行。
独眼汉子起初还嘴硬,直到马岱将他的一根手指按在案上,举起刀——
“我说!我说!”独眼汉子崩溃了,“是……是窦融!窦老爷花五十金,雇我们来烧了那些大宛马!他说……说只要事成,再给五十金!”
“窦融?”糜竺眼中寒光一闪,“他为何要烧马?”
“小的不知……只听窦老爷喝酒时说,这些大宛马要是养成了,朝廷就会在河西广建马场,到时候所有草场都要收归官用,他们这些本地豪强就再无立足之地……”
逻辑上说得通。但糜竺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窦融还跟什么人接触过?有没有胡人?或者……从并州来的人?”
独眼汉子想了想,忽然道:“有!三天前,窦老爷在府里宴请过一个客人,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小的在门外值守时,听见他们说了几句匈奴话——小的早年跟匈奴人做过生意,听得懂一些。”
匈奴话?
糜竺和马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他们说了什么?”糜竺追问。
“就听见几句……‘马种’、‘疫病’、‘三个月’。再多就听不清了。”
帐篷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糜竺缓缓起身:“马岱,你带一百人,现在就去窦府。若窦融在,直接拿下;若不在,封府搜查,一寸地方都别放过。”
“那这些人?”马岱指着独眼汉子一伙。
糜竺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冰冷:“按《建宁律》,夜闯官营重地、图谋纵火,形同谋逆。全部就地处决,首级悬于马场门外示众。”
独眼汉子等人瘫软在地,哭喊求饶,但已被护卫拖了出去。
风雪更急了。
糜竺走出帐篷,望向马厩方向。二十匹大宛马在温暖的厩内安睡,浑然不知自己刚刚逃过一劫。
“窦融……匈奴……疫病……三个月……”糜竺喃喃重复着这些词。
忽然,他脸色大变,冲向马厩。
“孙老!孙老!”糜竺厉声呼喊。
孙老从睡梦中惊醒,披衣跑来:“大人何事?”
“马上检查所有大宛马!尤其是‘乌云踏雪’、‘赤霞’、‘追风’这三匹!查它们有没有生病——任何病!特别是……马瘟!”
孙老浑身一颤,明白了糜竺的担忧,转身就往马厩跑。
糜竺站在风雪中,望着漆黑的天幕。
如果他的猜测成真,那么这二十匹大宛马,可能根本不是礼物。
而是裹着糖衣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