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敦煌互市兴(1/2)
八月的河西走廊,热风卷着砂砾扑打在土黄色的城墙上。
敦煌太守府内,年仅三十七岁的太守张猛正焦躁地踱步。这位出身凉州张氏的青年才俊,三个月前刚接替因贪墨被罢免的前任,本以为能在这丝路枢纽大展拳脚,却不料上任伊始就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
“太守,不能再拖了!”郡丞王闵指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竹简,“这是本月第三起商队械斗案。粟特人和于阗人在西市为争抢货栈,动了刀子,死了两人。按律当缉拿首恶,可……”
“可什么?”张猛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王闵苦笑:“可两边都声称是对方先动的手,证人各执一词。粟特商队拿出了疏勒王颁发的通商文书,于阗人则抬出了大汉护羌校尉府的过所。咱们抓哪边?”
张猛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简牍哗啦作响:“疏勒王?他管得到我大汉敦煌?还有护羌校尉府的过所——那玩意儿现在满街都是!五十钱就能从掮客手里买到一份!”
这话不假。自朝廷开放敦煌互市以来,西域诸国商队如潮水般涌来。原本这是好事,可问题出在管理上:各地颁发的通关文牒五花八门,有西域小国自制的羊皮文书,有汉地郡县签发的木牒,甚至还有前些年十常侍当权时滥发的“特许状”。真伪难辨,权限不清,导致敦煌市面上龙蛇混杂,纠纷不断。
“报——!”
一名府吏跌跌撞撞冲进堂内,满脸尘土:“太守,不好了!阳关外又打起来了!这次是大宛商队和康居商队,为抢先入关,双方护卫在关门前动了兵器,已经见血了!”
张猛眼前一黑,扶住案几才站稳。他咬着牙问:“守关将士呢?为何不制止?”
府吏哭丧着脸:“守关的赵军侯……他收了康居人的贿赂,暗中放水,让康居商队插队。大宛人不服,这才……”
“混账!”张猛勃然大怒,“备马!本府亲自去阳关!”
同一日,洛阳西去三百里的弘农郡驿道上,一支规模不大的车队正在疾驰。
车队中央的安车里,糜竺掀开车帘,望着窗外掠过的黄土塬。这位四十出头的东海巨贾,如今身负“督互市使”的重任,眉宇间却没有丝毫春风得意,反而满是凝重。
“大人,再有两日便能到长安。”车外骑马护卫的年轻军官禀报。他叫马岱,是扶风马氏旁支子弟,因武艺出众被选拔入糜竺的护卫队。
糜竺点点头,放下车帘,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出发前三日,陈墨在将作监连夜绘制的《双鱼符形制图》。
图上画着一对精致的鱼形符契,首尾相衔。陈墨在旁边用小字注解:“此符以青铜铸,一分为二,左符存敦煌互市监,右符发予商队。合符时,齿扣须完全吻合,琉璃暗记在日光下显现特定纹路,方可验明正身。”
很巧妙的设计。但糜竺担心的不是符契本身,而是推行这套新制度将遭遇的阻力。
车外忽然传来马岱的喝问声:“何人拦路?”
车队骤然停下。糜竺掀帘望去,只见驿道中央站着三名褐衣汉子,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斑白,但腰板挺直,目光锐利。
“老朽敦煌宋氏家主宋襄,携子侄二人,特在此恭候糜大人。”老者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糜竺心中一动。敦煌宋氏,那是河西有名的豪商世家,控制着敦煌三成以上的货栈、驼队。他下车还礼:“宋公远迎千里,糜某愧不敢当。不知有何见教?”
宋襄直言不讳:“老朽听闻糜大人此去敦煌,是要推行什么‘双鱼符’新政,整顿互市。特来问一句:大人可知敦煌水深几许?”
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和警告意味。
糜竺微笑:“正要请教宋公。”
“好,那老朽就直说了。”宋襄向前一步,压低声音,“敦煌互市,表面上是官府在管,实则三股势力盘根错节。第一股,是以老朽为代表的本地豪商,我们掌握货栈、驼队、通译,离了我们,西域商队寸步难行。”
“第二股,是西域诸国派驻敦煌的‘商团首领’,这些人背后站着疏勒王、于阗王、大宛王,手中有护卫,腰里有金银,动辄以断绝商路相威胁。”
“第三股,”宋襄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才是太守府和那些守关将士。可这些人里,十之三四都已被前两股势力买通。大人若想凭一纸政令就改天换地,恐怕……”
“恐怕会碰得头破血流?”糜竺接话道。
宋襄不置可否,只是盯着糜竺。
糜竺沉默片刻,忽然问:“宋公可知,去岁经敦煌出入的商货总值多少?”
宋襄一怔:“约莫……一百五十万金?”
“一百六十八万七千金。”糜竺准确报出数字,“而朝廷征收的关税、市税、过所费,总计不足八万金。剩下的钱去了哪里?进了谁的口袋?”
宋襄脸色微变。
“本使离京前,陛下有言。”糜竺目光扫过宋襄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敦煌乃大汉西门,丝路咽喉。若咽喉被私利所扼,则大汉贸易之血脉不通。新政势在必行,但陛下也说了,不教而诛谓之虐。”
他向前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宋公是聪明人,当知大势所趋。双鱼符推行后,所有合法商队皆受朝廷保护,通关效率倍增,欺诈纠纷大减——这是把生意做大的机会,不是做死的绝路。宋公是愿做新政的助力,还是……阻力?”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宋襄身后的长子宋谦忍不住开口:“糜大人,空口许诺谁都会说。您可知现在敦煌城里,一份护羌校尉府的过所卖到多少钱?二百金!多少人靠着这个吃饭!您要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岂会坐以待毙?”
糜竺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这是陛下亲笔签署的《敦煌互市整顿诏》。上面写得明白:凡主动上缴旧有过所、配合申领双鱼符的商队,过往违规一概不究,且首批领取者,享三年关税减半。”
他将诏书递向宋襄:“宋公,是抱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等死,还是堂堂正正做朝廷认证的大汉官商?这个选择,不难做吧?”
宋襄接过诏书,手指在帛面上摩挲良久。夕阳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微微颤动。
终于,他收起诏书,深施一礼:“老朽……愿为大人前驱。”
两日后,敦煌阳关。
当糜竺车队抵达时,关门前已是一片狼藉。数十辆驼车横七竖八堵在关道上,货物散落一地。大宛商队的护卫和康居商队的武士剑拔弩张,中间躺着几具尸体,血迹在黄土上凝成暗褐色的斑块。
关墙上,敦煌太守张猛正与一个满脸虬髯的康居首领对峙。那首领汉话说得生硬,但气势嚣张:“我们的过所,是你们汉人将军给的!凭什么不能先过关?大宛人的过所是假的!”
对面大宛商队中,一个白衣老者冷笑:“假的?你且看看这上面盖的是谁的印!”他高举一份木牒,阳光下可见“护羌校尉府”的朱红大印。
张猛头大如斗。两份过所看起来都是真的——或者说,在现行混乱的制度下,根本无所谓真假。只要肯花钱,什么印弄不到?
“都住手!”糜竺在护卫簇拥下策马而来。他扫视现场,心中已然明了,朗声道:“本官乃朝廷新任督互市使糜竺,奉旨整顿敦煌互市。所有商队,即刻收起兵器,后退百步!”
康居首领斜眼打量糜竺,嗤笑:“又来一个汉官?你们的太守都管不了,你算什么?”
马岱勃然大怒,正要拔刀,被糜竺抬手制止。
糜竺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面金牌,高举过头:“此乃陛下钦赐‘如朕亲临’金牌。见金牌如见天子——尔等是要当着天子面,在大汉国土上动武吗?”
金牌在烈日下熠熠生辉。关墙上下的汉军将士齐刷刷跪倒。西域商队众人虽然不全懂汉礼,但见这架势,也都迟疑起来。
糜竺趁势道:“陛下有旨,自即日起,敦煌互市启用新制。过往所有通关文牒,无论来自何方,皆需重新核验,换取朝廷统一颁发的‘双鱼符’。双鱼符一日未领,商队一律不得出入关市、不得交易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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