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东西市立新规(2/2)
他说的“有人”,是西市的一个市吏头目,姓赵,这些年没少收他的好处。有赵市吏罩着,他在西市横行惯了。
“可是……”伙计还想劝。
“可是个屁!”王魁一脚踹翻一个铁桶,“去,告诉老赵,晚上醉仙楼,我请客。再备一份厚礼,给糜司丞送去——他不是喜欢规矩吗?老子就用规矩内的法子,让他知道知道,这西市,谁说了算!”
伙计唯唯诺诺地去了。
王魁坐在柜台后,拿起一把新打的菜刀,用手指试了试刃口。
刃口很钝,切菜都费劲。
但他不在乎。钝又怎样?那些小贩、农户,敢不买吗?不买,他就让人天天去他们摊位上“转转”,看谁还敢来光顾。
这就是他的“生意经”。
窗外,夕阳西下。
西市在暮色中渐渐安静。店铺陆续打烊,摊贩收摊回家,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传出划拳行令的声音。
王魁的铺子也关了门。
但他没回家,而是换了身衣服,揣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从后门溜出去,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院。
那里,赵市吏正在等他。
醉仙楼,天字号雅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魁已经喝得满面通红,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他搂着赵市吏的肩膀,喷着酒气道:“老赵……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说,这次……这次你得帮我!”
赵市吏五十来岁,瘦削精干,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道:“王掌柜,不是我不帮你。这次的新规,是糜司丞亲自主抓,天子都盯着。你让我怎么帮?”
“怎么帮?”王魁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推过去,“这样帮!”
布包打开,里面是十锭黄金,每锭五两,黄澄澄的,在烛光下晃眼。
赵市吏眼皮跳了跳,但没接。
“王掌柜,这要是往常,我收也就收了。”他叹口气,“可今时不同往日。糜司丞是什么人?那是天子亲自提拔的!从一介商贾,直接做到秩二千石,领市易司丞!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魁愣愣地摇头。
“这意味着,天子要用他,来整顿商事!”赵市吏压低声音,“你想想,度田清查土地,是断豪强的根;现在整顿市集,是断商贾里的歪根。这是连环拳,一拳接一拳,要把那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全揪出来!”
王魁酒醒了一半:“那……那我……”
“你那些铁器,什么成色,你自己不知道?”赵市吏看着他,“以往你打点我,我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现在,市易司的考评吏,不是我的人,是糜司丞直接从大司农衙门调来的!还有那些‘市评人’,随机抽选,我连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打点?”
王魁脸色发白。
“那……那我怎么办?等死?”
“倒也未必。”赵市吏沉吟片刻,“新规刚出,糜司丞再厉害,也不可能一下子管到西市每个角落。你这铺子,先避避风头。”
“怎么避?”
“把价格降下来,降到市价。”赵市吏道,“货品……我知道你库房里有一批好铁,是前年从官营铁坊流出来的,本来打算高价卖给那些豪强私兵。现在拿出来,当普通货卖,先把门面撑过去。”
王魁肉痛:“那批铁……我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现在保命要紧!”赵市吏冷笑,“等这阵风过去,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但眼下,必须忍。”
王魁盯着那包金子,又看看赵市吏,一咬牙。
“行!我听你的!”
赵市吏这才露出笑容,伸手把金锭揽过来。
“这就对了。王掌柜,记住一句话: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得低头。”
王魁闷头喝酒,心里却在滴血。
那批好铁,是他花了大力气弄来的,本来能赚三倍的利。现在要当普通货卖……至少亏一半。
还有降价……他王魁在西市横了二十年,什么时候降过价?
但赵市吏说得对,形势比人强。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张家粮铺门前那面黄旗。
连张家都只能挂黄旗,他王魁……算个屁。
酒劲上来,王魁迷迷糊糊地想,也许……真得改改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改什么改?他王魁能横行西市二十年,靠的就是狠,就是硬!一时低头可以,但骨子里,不能软!
等这阵风过去……
他眼里闪过一道凶光。
等风过去,那些敢跟他作对的人,一个个收拾!
窗外,更鼓响起。
二更天了。
三日后的清晨,东市。
铜锣照常敲响,市集照常开市。
但今天,十字路口的木台前,围的人格外多。
因为台上升起了一面旗。
红旗。
赤红如血,金线绣着“优”字,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旗下,糜竺亲自将一面小号的红旗,交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者姓郑,在东市开药铺,开了四十年。铺子不大,名气却不小。因为他家的药,从来真材实料,从不以次充好。遇到穷苦人家看病抓药,常常只收本钱,甚至赊账。
“郑掌柜,”糜竺朗声道,“经市易司考评,并十位市评人暗访,贵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更常行善举,惠及贫苦。特授红旗,以彰其德。”
郑掌柜双手接过红旗,老泪纵横。
“老朽……老朽何德何能……”
“您当得起。”糜竺郑重道,“商道亦是人道。以诚待人,以信立身,便是商道楷模。”
红旗被市吏接过,郑重地悬挂在郑家药铺门前。
那一刻,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不是几个人,是整条街的人,都在鼓掌。那些常来买药的顾客,那些附近的商户,甚至那些路过的人,都在鼓掌。
因为郑掌柜这个人,值得。
红旗在风中飘扬。
郑掌柜站在旗下,看着那面红色,忽然觉得,这四十年坚持的“笨办法”,值了。
而人群中,张家粮铺的张掌柜,远远看着那面红旗,再看看自家门前的黄旗,脸色变幻不定。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咱们张家,能在洛阳立足百年,靠的不是攀附权贵,而是“诚信”二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把这两个字忘了呢?
西市,孙吉的绸缎铺。
伙计兴冲冲跑进来:“掌柜的!掌柜的!评上了!咱们评上黄旗了!”
孙吉一愣:“黄旗?”
“对!市吏刚送来的!”伙计举着一面黄色小旗,“说咱们货品标价实在,诚信经营,虽是新规后首批申请,但已达标,先授黄旗。若保持三月,可申请升红旗!”
孙吉接过黄旗,手有些抖。
黄旗……虽然不如红旗,但这是认可!是官府对他“老实做生意”的认可!
“挂上!”他大声道,“挂到最显眼的地方!”
黄旗升起的瞬间,孙吉觉得,早晨那片锦的亏空,好像没那么痛了。
而与此同时,王魁的铁器铺前,一个市吏面无表情地挂上了一面旗。
黑旗。
黑色的旗面,刺眼的“劣”字。
王魁站在铺子里,隔着门板看着那面黑旗,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赵市吏不是说能摆平吗?
不是说避避风头就行吗?
为什么……为什么是黑旗?!
他猛地拉开门,冲出去,一把揪住那市吏的衣领:“凭什么?!老子已经降价了!老子的货也换了!凭什么给老子黑旗?!”
市吏冷冷看着他:“王掌柜,你铺子里现在摆的货,是没问题。但你库房里,还有三百把劣质锄头、两百把卷刃菜刀,准备趁夜运出城,卖给外县农户——这事,你不知道?”
王魁如遭雷击。
那批货……他藏得那么隐蔽……怎么会……
“市易司有眼线。”市吏掰开他的手,整理衣领,“王掌柜,好自为之。”
黑旗在风中飘荡。
路过的人,指指点点,眼神鄙夷。
王魁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知道,他在西市二十年的“江山”,完了。
彻底完了。
午时,糜竺回到市易司衙门。
衙门是新设的,在东市东北角,原是一座废弃的货栈改建而成。虽然简陋,但五脏俱全。
属吏呈上今日的考评汇总。
东市:授红旗一,黄旗十五,黑旗三。
西市:授红旗零,黄旗二十二,黑旗九。
糜竺看着这些数字,沉默不语。
红旗只有一面,黑旗却有十二面。
这说明,问题远比想象的多。
“司丞,”属吏小心翼翼道,“西市那边……有些商户闹事,说考评不公。尤其是那个王魁,扬言要……”
“要什么?”糜竺抬眼。
“要……要找人……”属吏不敢说下去。
糜竺笑了。
“让他找。”他淡淡道,“本官就在这儿等着。看他能找来谁。”
属吏退下后,糜竺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繁华的市集。
三色旗制,才刚开始。
这只是第一面红旗,第一面黑旗。
未来,还会有更多。
那些隐藏在繁华下的污垢,那些依附在商道上的蛀虫,那些习惯了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的人,会一个一个被揪出来。
而诚信经营、货真价实的商户,会得到他们应得的奖赏和荣耀。
这就是他要建立的秩序。
商道的秩序。
也是……天下的秩序。
窗外,又有一面新的旗帜在某家店铺前升起。
这次是黄旗。
糜竺看着那面黄色在风中展开,轻轻呼出一口气。
任重,道远。
但路,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