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冀州平定天下惊(1/2)
五月初九,洛阳南宫,德阳殿。
寅时三刻,天尚未明,殿内三百盏青铜灯树已然尽数点燃。火光在描金漆柱间跳跃,将跪坐于两侧的百官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没有往常朝会前的低声交谈,没有整理衣冠的窸窣声响,甚至无人咳嗽——整个大殿死寂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刘宏端坐御榻,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没有戴冕旒,只以一顶简单的金冠束发,这让他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随时准备拔剑的将军。荀彧立于御阶左侧,手持一卷帛书,面色平静如古井。
“时辰到——”谒者拖长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荀彧上前三步,展开帛书。他的声音不高,却因大殿特殊的结构而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尚书台接魏郡八百里加急:四月十八至五月初七,典军校尉曹操率北军、羽林一部,会合魏郡兵,于魏郡、赵国、巨鹿三地,连续剿灭武装抗拒度田之豪强十一姓。破坞堡二十三座,斩首顽抗者三千七百余级,俘获四千余人。十一姓家主皆伏诛,家产尽数抄没。”
帛书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计查抄田亩:八十七万四千三百亩。其中上田十九万亩,中田四十二万亩,下田二十六万余亩。查抄粮储:粟米三十一万石,麦九万石,豆五万石。钱帛、金玉、器玩折钱逾十亿。”
殿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几个年老的朝臣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笏板。
荀彧继续念道:“此十一姓历年隐匿之佃户、奴婢,计两万三千余户,八万七千余口,已全部重新造册入籍。依《度田令》,无地者授田,每亩年赋二斗至四斗不等。五月至今,已发放新田契一万九千四百余份,授田三十八万余亩。”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魏郡太守报,自五月初八起,郡内未剿之豪强十七姓,皆遣子弟至郡府,主动呈报田亩、户籍,愿全力配合度田。赵国、巨鹿、清河等郡,亦纷纷效仿。”
念到这里,荀彧合上帛书,向御座躬身:“陛下,冀州度田,已成定局。”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然后,御史中丞陈耽第一个出列,苍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老臣……老臣恭贺陛下!自光武皇帝建武十五年之后,一百三十七年矣,朝廷终于再行度田!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臣等恭贺陛下!”半数朝臣齐声附和,跪拜下去。
但仍有另一半人站着。他们大多是穿着深衣高冠、配紫绶金印的世家代表,此刻脸色铁青,嘴唇紧抿。太仆杨彪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中一切与他无关。
刘宏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站着的人,最后落在杨彪身上:“杨公以为如何?”
杨彪出列,躬身,动作一丝不苟:“陛下圣断,雷霆手段,老臣佩服。只是……”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冀州一战,斩首三千七百,此非小数目。豪强固有罪,然其族中亦有老弱妇孺,依附之佃户、工匠更数以万计。大军过处,难免玉石俱焚。老臣恐……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杨公此言差矣!”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只见尚书仆射钟繇出列,这位以书法名世的中年文臣此刻目光如炬:“抗拒度田,即是谋逆!谋逆大罪,依律当诛三族!曹将军只诛首恶,赦免胁从,已是天大的仁德!若依杨公之言,莫非朝廷法令可以不遵,天子诏书可以不顾,只要聚众抗命,便可安然无恙?!”
杨彪面色不变:“老臣并非此意。只是治国之道,刚柔并济。度田固该行,然或可徐徐图之,多予宽限之期,使豪强有所准备,庶几避免干戈,少伤人命。”
“准备?”钟繇冷笑,“自去岁《度田令》颁布,至今已十月有余!尚书台三次行文各州郡,五次宽限上报之期!还要如何准备?莫非真要等到那些豪强将田产转移殆尽,将佃户隐匿无踪,将刀枪铸造成山,才叫准备妥当?!”
“钟仆射!”杨彪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这是在指责天下豪强皆有反心吗?!”
“下官不敢。”钟繇拱手,语气却寸步不让,“下官只是据实而言。冀州十一姓,哪一家不是坞堡高筑、私兵数千?张氏地库中搜出制式环首刀四百柄,箭镞三万枚,这难道是准备耕田用的?!”
朝堂之上,火药味陡浓。
刘宏轻轻抬手。
只这一个动作,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他缓缓起身,走下御阶。玄色长袍曳地,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他走到杨彪面前,停下。
“杨公。”刘宏开口,声音平静,“你杨氏弘农故里,有田多少?”
杨彪身子微微一颤:“回陛下……老臣家中薄田,约……约两千余亩。”
“两千余亩。”刘宏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依《度田令》,一品公爵限田五十顷,卿为九卿,限田三十顷。两千余亩,未超标,很好。”
他转身,走向那些站着的朝臣,一个一个看过去:“赵卿,你颍川老宅,有田几何?”
被点名的光禄勋赵典额头冒汗:“臣……臣家田约三千亩……”
“未超标。很好。”
“王卿?”
“两千五百亩……”
“未超标。”
刘宏走完一圈,重新登上御阶,转身俯视百官:“看来,诸卿都是守法之臣,田产皆在限额之内。那为何——”他声音陡然转厉,“冀州那些豪强,动辄拥田数万、十数万亩?!他们那些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百姓手里抢来的?!”
殿中落针可闻。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刘宏的声音恢复平静,却更令人心悸,“你们在想,冀州是杀鸡儆猴。你们在想,接下来该轮到谁了。你们甚至在想,要不要暗中联络,要不要早做准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必麻烦。”
荀彧适时上前,展开另一卷帛书:“陛下诏:自今日起,度田令推行全国十三州。各州刺史、郡守、国相,限三个月内,完成本州郡度田。凡抗拒者,无论世家豪强,一律以谋逆论处,准地方官调动郡兵剿灭。功绩卓着者,擢升;推行不力者,罢黜;勾结豪强者,斩!”
诏书念完,荀彧补充道:“尚书台已遣三十六路御史,分赴各州督查。北军五校、羽林左右监,随时待命,可赴任何一地支援。”
这一次,连站着的那一半朝臣,也缓缓跪了下去。
“臣等……领诏。”
声音参差不齐,有颤抖,有苦涩,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
刘宏不再看他们,转身向后殿走去。荀彧、钟繇等尚书台官员紧随其后。直到御驾完全消失,德阳殿中的百官才陆续起身,许多人衣衫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杨彪缓缓直起腰,他的手指死死捏着笏板,指甲陷入木中。旁边一个同为弘农杨氏的官员凑过来,低声道:“叔父,我们……”
“回去再说。”杨彪打断他,脸上已恢复平日的古井无波。
但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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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八百里外的汝南郡,袁氏祖宅。
袁术一把将手中的密报摔在地上,暴跳如雷:“三千七百颗人头!八十七万亩田!他曹操好大的胆子!他刘宏好狠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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