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功成身虽倦，谁论功过薪火传（1/2）

楚云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第五尘封，武元咬着牙，一手搀扶着肋骨断了大半的赵锋，另一侧韩夜则用未断的左臂勉强架着意识模糊的墨清河。诸葛芸伤势相对最轻，却也脸色煞白如纸，强撑着走在最后，警惕地注视着后方隐约可见的魔气翻涌。

七人，不，此刻还能勉强移动的六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甲胄尽碎，衣衫褴褛，被血污和尘土浸透，伤口处或凝结着冰霜，或残留着魔气侵蚀的焦黑痕迹。他们几乎是用膝盖、用手肘、用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意志，在地上艰难地爬行、挪动，身后拖出数道蜿蜒刺目的血痕。

天阙城那巍峨的东门，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

城头之上，早已喧嚣震天！

从赤霄爆炸的恐怖能量波动传来，到寒溟那冰寒领域出现又消失，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数十息内，却足以让城头了望的哨兵肝胆俱裂，立刻以最高警报级别上报。

此刻，东门城楼之上，第五轻羽如山岳般的身影已然矗立，暗金色的眼眸穿透数里距离，死死锁定着那几个在地面上艰难蠕动的身影，以及更远方正在重新集结、蠢蠢欲动的魔族追兵。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周身隐隐波动的、令空间震颤的恐怖气机，显示他内心绝不平静。

“开阵！救人！”第五轻羽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响彻东门区域。

早已准备多时的阵法师立刻全力催动早已调整好的局部阵法节点。笼罩城门的厚重光幕，在一片嗡鸣声中，迅速裂开一道仅容数人通过的、向内凹陷的临时通道。

通道边缘符文急速流转，确保开口稳定，并隔绝内外能量交换。

“快！快！”一队全副武装、气息彪悍的亲卫精锐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通道，紧随其后的，是数名背着药箱、面色凝重的军中医官。

当亲卫们冲到近前，看到楚云等人那惨烈到极致的模样时，即便身经百战，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捷地将早已昏迷的第五尘封、墨清河等人抬起，以最平稳的速度送回通道。

楚云在两名亲卫试图搀扶他时，摆了摆手，拒绝了帮助。他踉跄着，自己走完了最后几步，踏入那代表安全的阵法通道。就在双脚踏入通道、身后光幕开始迅速闭合的刹那，他紧绷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松懈，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软倒。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深渊前，他只来得及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那半块尚有余温的赤霄核心碎片，更用力地攥紧。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和残留的、微弱的、仿佛赤霄最后意志的暖意，成了他最后的感知。同时，模糊的视线边缘，捕捉到了那道从城头飞身而下、瞬间便至通道前的玄色挺拔身影——第五轻羽。

然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

……

时间失去了意义。

意识在虚无中漂浮，时而感觉到一股股温和醇厚、蕴含着磅礴生机的药力如同暖流，一遍遍冲刷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与脏腑，抚慰着近乎碎裂的骨骼，滋养着枯竭的识海；时而又仿佛置身于冰冷的战场，耳边回荡着赤霄崩碎的巨响，眼前闪过寒溟那冰蓝戏谑的眼眸，以及那支人族小队自爆时决绝的光焰……

不知过了多久，如同沉在海底的人终于破开水面，楚云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静室顶部柔和、稳定流淌着治疗符文的阵法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安魂香与极品伤药的气息。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设着柔软暖玉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云丝被。周身传来的不再是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酸软与虚弱，但显然，致命的伤势已被妥善处理，脱离了危险。

他立刻沉心内视。

丹田之中，混沌道树依旧巍峨参天，支撑着识海天地。只是原本流淌着混沌光晕的树干与三千叶片，此刻光泽略显黯淡，如同蒙尘的明珠，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自发吸收着静室内浓郁的灵气，一点点恢复着光泽。

道树之上，那柄寂灭之剑的虚影静静悬浮，剑身似乎比之前凝实了微不可查的一丝，隐隐有极淡的暗紫色雷纹一闪而逝——那是吸收了部分寂灭雷殛逸散力量的迹象，祸福相依。

识海之内，神魂之火虽然不再有撕裂般的剧痛，却依旧显得虚弱，如同风中烛火，需要长时间的温养才能恢复往昔的灼灼之态。但根基未损，混沌道树的滋养下，恢复只是时间问题。

楚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定。这一次，当真是险死还生。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虚弱，但已能自主行动。他缓缓起身，披上一旁准备好的干净衣袍——并非战甲，而是一身素雅的青灰色常服，质地柔软舒适。

推开静室的门，一名早已候在外面的青衣侍从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楚云大人，您醒了！大统领有令，若您醒来，便请您前往‘镇岳殿’议事。”

楚云微微颔首：“带路。”

跟随侍从穿过几重回廊庭院，再次来到那座象征着天阙城最高决策的“镇岳殿”前。与上次的凝重压抑不同，此次殿门敞开，尚未进入，便能感受到殿内传出的、一种混合着振奋、激动与依旧谨慎的复杂气氛。

踏入殿中，果然，三大家族的主事人、第五轻羽等高层赫然在列。而令他欣慰的是，第五尘封、墨清河、诸葛芸、武元、赵锋、韩夜六人，也已然在殿中。他们同样换上了干净的服饰，虽然个个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伤势远未痊愈，但精神头看起来都还不错，眼神明亮，正与几位高层低声交谈着。

看到楚云走进来，殿内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有毫不掩饰的赞叹——为他在绝境中带领队伍完成任务并活着回来的能力；有深切的感激——为他们摧毁魔阵、为人族赢得喘息之机所立的泼天大功；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好奇——关于那支神秘的傀儡军团，关于那威力恐怖的寂灭雷殛，关于他如何在魔族少主亲自拦截下，依旧能带着重伤的同伴挣扎归来。

“楚小友，你醒了！太好了！”率先开口的，依旧是那位鹤发童颜、气质温润的诸葛家主事长老，诸葛明镜。他脸上带着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你们七人安然归来，实乃天阙城之幸，人族之幸！”

武家那位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的主事，武镇山，更是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楚云的肩膀（尽管刻意收了力，依旧让虚弱的楚云晃了晃），哈哈笑道：“好小子！干得漂亮！前线斥候刚刚传回确切消息——魔族后方的‘寂灭血魂归源大阵’核心法坛，被你们彻底端了！法坛崩塌，能量反噬之下，驻守的魔族与鬼族圆满境当场死了五个，重伤八个！更重要的是，那邪阵被毁，魔族再也不能源源不断地从魔域输送兵力，也不能再靠炼化我族血魂怨气来强化军队、窃取气运了！哈哈哈，痛快！”

墨家巨子墨渊抚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经此一役，魔族在未来至少数月内，攻势必将大幅减缓，甚至可能被迫转入战略防御，重新调配资源。天阙城的压力，将得到前所未有的缓解。此等功绩，自开战以来，前所未有！”

大殿内的其他高层将领，也纷纷点头，看向楚云七人的目光充满了肯定与激赏。

天阙城开战以来最大的胜利！为人族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与调整时间！这份功绩，足以载入史册！

然而，面对满殿的赞誉与激动，楚云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的波澜。那些赞誉，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法真正触及他此刻沉甸甸的内心。

他想起了那支在枯木林中，用最后生命为他们吸引注意、扫清障碍的青龙关、白虎塞、朱雀城的残兵。想起了“破军”李乘风、“断岳”秦山、“赤羽”赵烈最后那惨烈而决绝的笑容，以及他们身后那些同样毫不犹豫自爆的、甚至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袍泽。

他想起了赤霄——陪伴他穿越幽冥、纵横灵族、最终在这归途之上，燃烧尽最后一丝“生命”，为他挡下无数攻击，最终在寒溟的冰封与爆炸中，化为漫天碎片的伙伴。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牺牲，远比任何赞誉都更沉重，更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楚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声音因伤势初愈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与坚定：

“此功，非我楚云七人之功。”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让原本热烈的气氛为之一静。

“是那些在青龙关、白虎塞、朱雀城陷落时，死战不退、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守城将士之功；是那些被打散后，依旧在沦陷区苦苦挣扎、袭扰魔族的无名义士之功；更是……那支在枯木林中，为了让我们有机会接近魔阵，毫不犹豫集体自爆，用生命为我们打开通道、吸引火力的‘破军’、‘断岳’、‘赤羽’诸位将军，以及他们身后所有无名义士之功！”

楚云的语调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铁，敲打在每个人心上：

“是他们，用血肉之躯，铺就了我们通往魔阵的路。是他们，用最后的魂光，为我们照亮了归途。我们……只是侥幸未死，完成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那一线渺茫的机会而已。”

大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的笑容都收敛了，所有的激动都沉淀了。第五尘封冰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痛楚与肃然。墨清河、诸葛芸等人皆低下了头，眼圈微红。武元更是虎目含泪，死死咬住了牙关。即便是上首的三位家主和第五轻羽，此刻也面色肃穆，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敬意与哀思。

是啊，这胜利的基石，是由无数有名或无名的英魂，用生命与热血垒砌而成。

良久，第五轻羽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至尊境强者独有的威严与承诺：

“他们的牺牲，天阙城百万军民，铭记在心。人族传承，永志不忘。待战事稍定，必当于城东‘英魂山’最高处，立‘三关英烈碑’，将青龙、白虎、朱雀三关所有战死将士之名，以及所有为抗魔而牺牲的义士事迹，铭刻其上，享万世香火祭祀，佑我人族，英魂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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