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三十六师野战医院(2/2)
“说吧,还有什么坏消息。”宋希濂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师座,”张伟低声道,“陈副参谋长从南翔发来密电。补充团……被军政部直属的运输处扣下了,理由是……优先保障教导总队和八十七师的补给。弹药……也只批给我们预计数量的三成,而且大部分是七九尖弹,我们急需的迫击炮弹和手榴弹,寥寥无几。”
宋希濂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他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只是肩膀,似乎垮下去了一丝。良久,他才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缓缓问道:“陈瑞珂……他怎么说?”
“陈副参谋长在电报里说,他正在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拆借一些。但他也说了,希望……不大。” 张伟的声音,也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希望不大。是啊,在派系林立的国军内部,他宋希濂的三十六师,虽然能打,但并非嫡系中的嫡系。教导总队是委员长的“御林军”,八十七师是德械师的标杆,他们的需求,自然排在前面。而他宋希濂和苦苦支撑的三十六师,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员眼中,或许只是可以消耗的筹码,是“杂牌”中的硬骨头,但终究是“杂牌”。
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宋希濂的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前线将士在流血,在用生命拖延时间,而后面,自己人,却在扯皮,在推诿,在克扣!这比鬼子的刺刀和炮弹,更让人心寒,更让人绝望!
“师座……”张伟担忧地看着他挺直却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背影。
宋希濂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火焰。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电报纸上,一字一句地写下:
“职部全体官兵,自抗战军兴,奉命守土,血战经旬,伤亡逾半,刘行阵前,已成血肉磨坊。今援绝弹尽,寇焰方张。然我三十六师将士,报国之心未冷,杀敌之志犹存。既蒙长官驱策,守此要隘,自当竭尽忠诚,以死报国。自师长以下,必与阵地共存亡,决无后退之理。唯望上峰体念将士之艰难,速发援兵弹药,则刘行可保,大局可安。若力有未逮,亦请明示,职等当决死一战,以谢天下。职宋希濂,叩。”
写罢,他将电文递给张伟:“发给军部,同时,以明码,发给全国各大报社、通讯社。”
“师座!明码?这……”张伟大惊。这不啻于向全国、全世界宣告三十六师已至绝境,近乎于绝命书,更是指责后方无能的控诉状!后果不堪设想!
“发!”宋希濂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我要让全中国的人都看看,我三十六师的弟兄们,是在怎样的境地,用怎样的血肉,在守卫国土!我要让那些喝兵血、误国事的老爷们,无地自容!”
张伟看着宋希濂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一横,重重点头:“是!我亲自去发!”
宋希濂重新走回了望口,望向黑暗笼罩下、依旧传来零星枪炮声的前沿阵地。夜风吹动他破碎的军装下摆,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映衬下,像一尊即将投入烈火的青铜雕像,孤独,悲怆,却挺立不屈。
“弟兄们……”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宋希濂,对不起你们。但请你们,再信我一次。明日,我当与诸君,共赴国难,同殉此土!黄泉路上,我1等,再并肩杀贼!”
夜色,愈发深沉。刘行,这座在战火中燃烧、流血、呻吟的小镇,在绝望与悲壮中,迎来了又一个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