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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秉烛夜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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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尔哈朗提出要郑芝龙首级,三万清军在厦门停下来。博洛十五万大军在宁德与李黑娃血战,双方伤亡惨重。沧州军主力在江淮与洪承畴对峙,刘体纯分身乏术。”

苏民一字一顿道:“此刻福建,沧州军陆师残了,水师北上,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而陛下您手中有什么?黄大学士的四万兵马,王御史的一万精锐,还有王应元、张名振在泉州的一万人——六万大军,实际控制福州、泉州、汀州三府!”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苍白的脸色也泛起红晕。

“陛下,机不可失啊!趁沧州军立足未稳,趁清军暂退,立刻做三件事:第一,密旨黄道周,将郑芝龙以‘叛国罪’明正典刑,首级送交济尔哈朗,换取清军彻底南撤,解除后顾之忧!”

朱聿键手指一颤。杀郑芝龙?那郑森、郑芝豹...

“第二,……”

苏民不容他细想,接着说:“密旨王文忠、王应元及张名振等,以‘统一防务’之名,接管所有沧州军在福建的据点、粮仓、军械库。若有反抗,便是‘违抗圣命’,可剿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苏民的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炸在朱聿键耳边。

“陛下立刻以天子之名,颁‘勤王密旨’,发往江南、两广、湖湘!就说...就说沧州军刘体纯,名为抗清,实为割据,胁迫天子,欺凌百官。召天下忠义之士,入闽‘清君侧,护社稷’!”

朱聿键猛地站起,龙袍带倒了烛台。蜡烛滚落在地,火焰舔舐着地砖,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你...你这是要让朕与沧州军彻底翻脸!若无沧州军,清军再来,谁能抵挡?!”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陛下!”

苏民重重磕头,带着哭腔道:

“沧州军今日能抗清,来日就不能是第二个大清吗?刘体纯不肯奉陛下为主,其心已昭然若揭!他现在需要陛下这面旗帜抗清,等清军败了,下一个要除掉的是谁?陛下,前车之鉴啊——太祖皇帝当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待天下大定,那些与他结盟的,哪个有好下场?”

烛火在地砖上蔓延,快要烧到苏民的袍角,他却一动不动。

朱聿键看着这个老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唐王世子时,苏民就是身边的小太监。

那一年自己因擅自出兵勤王被废为庶人,圈禁凤阳高墙,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只有苏民变卖所有家当打通关节,跟着进了高墙,伺候了整整七年。

七年啊,暗无天日的七年。若不是崇祯驾崩,天下大乱,自己恐怕会死在那座高墙里。

“苏民,……”朱聿键缓缓坐下,口气缓和下来。

“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问你一句实话——你让朕这么做,是为朕,还是为你自己?”

苏民抬起头,老泪纵横道:“陛下,老奴是个阉人,无儿无女,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陛下真正坐稳龙椅。

当年在高墙里,陛下曾指着窗缝里透进的一缕光对老奴说:‘苏民,你看,光虽细,总能透进来。’如今光真的透进来了,陛下难道要亲手把它遮回去吗?”

他重重磕头,额角见血,涕泪交加,声音呜咽道:“陛下!汉献帝一辈子活在曹操阴影下,郁郁而终。光武帝起于微末,终成中兴大业!陛下是要选哪条路?!”

殿外秋风呜咽,卷落一地枯叶。

朱聿键久久沉默。他看着地上三份战报,看着越烧越弱的烛火,看着跪在面前这个额角流血的老奴。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在凤阳高墙里,每日对着巴掌大的天窗,数着光阴一寸寸流逝。

想起被郑芝龙拥立时,那些海上将领眼中的不屑——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不是皇帝。

想起第一次见刘体纯的使者时,对方恭敬却疏离的礼节,那句“合作抗清”说得客气,却划清了界限。

是啊,自己这个皇帝,算什么皇帝?

“拟旨吧。”

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苏民浑身一震,随即以头触地,颤巍巍地应道:“老奴...遵旨!”

“第一道,……”朱聿键声音空洞,不带一丝人间情感。

“给黄道周:郑芝龙叛国降清,罪证确凿,着即处斩,传首诸军。泉州防务,全权委于黄卿。”

“第二道,给王文忠:福州乃行在重地,着即整顿防务,一应军需物资,统归调度。若有借故推诿、抗命不遵者,以军法论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像带着冰碴,刺得肺腑生疼。

“第三道...勤王密旨。就按你说的写:沧州军刘体纯部,恃功骄横,胁迫朝廷,欺凌百官,割据称雄...召天下忠义之士,速赴福建,清君侧,护社稷,重振朝纲。”

苏民飞速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毒蛇游过枯叶。

旨意拟完,朱聿键接过笔,在末尾颤抖着签下“朱聿键”三字,盖上随身携带的“大明皇帝之宝”。

玉玺落下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又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塞了进来。

“苏民。”

“老奴在。”

“你说...”

朱聿键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眼睛里闪烁不定。

“朕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苏民沉默良久,轻声道:“陛下,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分对错,是分生死。老奴只愿陛下...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朱聿键惨笑道:“好,活下去。”

烛火终于燃尽,殿内陷入黑暗。只有那方刚盖过印的玉玺,在残余的灰烬旁,泛着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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