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秉烛夜谋(1/2)
九月二十二,福州北面一百五十里,古田防线。
李黑娃站在临时挖掘的战壕里,用沾满泥土的手举着望远镜。镜片里,清军连营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博洛的帅旗在中军大营高高飘扬,周围是镶黄旗、正蓝旗、汉军旗等数十面旗帜。
“李帅,最新统计,……”副将刘永猫着腰跑来,脸上全是黑灰,疾速报告。
“清军东路军八万,由博洛亲率,已突破古田外围三道防线。西路军七万,由祖泽润统领,正在猛攻屏南。咱们的兵力...”
“说。”李黑娃面不改色。
“沧州军主力一万八,郑芝豹将军的降军二万五,隆武朝廷兵马四万,总计八万三。
但隆武军那四万,真正能打的不到两万。王应元、张名振带走一万精锐去了泉州,剩下这些多是新募乡勇,枪都不会放。”刘永接着说道,不住地摇头。
八万对十五万,其中至少五万是缺乏训练的新兵。李黑娃放下望远镜,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郑芝豹呢?”李黑娃又问道。
“在左翼飞鸾岭。他主动请缨守最险要的地段,带走了八千精锐——其中五千是他的旧部。……”
刘永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心说道:“李帅,让他独守一路,是否...”
“主公说过,用人不疑!”李黑娃打断他的话,大声说道。
“郑芝豹归降以来,每战冲锋在前,在闽北立过大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话虽如此,李黑娃心中也有隐忧。如今郑芝龙被俘的消息已传开,郑芝豹得知兄长落入隆武军之手,心中作何想?还能不能一心抗清?
正想着,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战壕,大声禀报:“报!屏南失守!西路军祖泽润突破防线,向福州西侧迂回!”
李黑娃瞳孔一缩。屏南一丢,福州西面门户洞开。祖泽润的七万大军若直插福州,与博洛东西夹击,整个福建防线将土崩瓦解。
“传令郑芝豹!”李黑娃当机立断,立刻下令。
“放弃飞鸾岭,率部急驰福州西郊,务必在明日午时前构筑防线,挡住祖泽润!”
“那飞鸾岭...”旁边的副将王洪提醒道。
“顾不上了!屏南已失,飞鸾岭孤悬在外,死守无益。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福州!”李黑娃一拳砸在壕壁上,态度坚决地说道。
命令传下,整个防线开始调整。但李黑娃心中清楚,这是拆东墙补西墙——飞鸾岭一弃,博洛的东路军将长驱直入。
如今只能赌,赌郑芝豹能挡住祖泽润,赌自己能守住古田到福州这条狭长通道,赌方晖的水师能尽快北上支援。
三个赌局,输一个就是满盘皆输。
汀州行在,说是“行在”,其实不过是座稍大些的宅院。
正堂改成的偏殿里,烛火在秋夜风中摇曳不定,将隆武帝朱聿键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只困兽。
他面前摊着三份战报。
一份来自泉州,黄道周工整的小楷详述海战大捷,生擒郑芝龙,字里行间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那是文臣掌兵后初尝胜绩的得意。
一份来自福州,王文忠密奏已控制全城,四门紧闭,粮库武库尽在掌握,末尾小心翼翼地请示:“待沧州军回师,当以何礼相待?”
最后一份来自古田前线,是李黑娃八百里加急的求援信,字迹潦草:“博洛十五万大军猛攻,屏南已失,飞鸾岭将陷,恳请速发援兵!”
三份战报,三个福建,摆在同一个皇帝面前。
朱聿键闭上眼,手指按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四十三岁的他,鬓角已全白了。
从在福州被郑芝龙拥立称帝,到漂泊海上,再到如今蜗居汀州,三年多了,他空有皇帝之名,手中从未真正掌握过一兵一卒,一寸土地。
“陛下。”
幽暗里响起一个声音,轻得像猫的脚步。司礼监掌印太监苏民不知何时已跪在阶下,五十余岁的面庞在烛光下半明半暗,像戴了张面具。
朱聿键睁开眼,对这个伺候自己二十年的老奴,他没什么好隐瞒的,随口问道:“苏民,你说,朕该如何?”
苏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膝行上前,将三份战报重新排列——黄道周的在最上,王文忠的居中,李黑娃的压在最底下。
“陛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老奴斗胆问一句:陛下是要做汉献帝,还是做光武帝?”
朱聿键瞳孔一缩,脸色微变。
“陛下请看!”
苏民的手指先点在黄道周的战报上说道,“黄大学士擒郑芝龙,占泉州,这是大功。可他第一时间是向陛下请功吗?不,他是‘通报战况’。在他心里,陛下是君,但更是他扶持起来的‘招牌’。”
手指移到王文忠的密奏:“王御史控制福州,请示如何对待沧州军。这话问得妙啊——若陛下说‘以友军相待’,他便开城迎客,陛下依然是空头天子;若陛下说‘严加防范’,他便有了‘奉旨行事’的名义,这福州就成了陛下的福州,不是沧州军的福州。”
最后,手指悬在李黑娃的求援书上,没有落下。
“至于这位李将军...陛下,他在向谁求援?是向陛下您,还是向在江淮的刘体纯?老奴听说,沧州军内部都称刘体纯为‘主公’,称陛下您呢?‘隆武皇帝’——客气,生分。”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朱聿键心上最痛的地方。
他何尝不知?黄道周、王文忠等文臣需要他这面“正统”旗帜,王应元、张名振等武将需要他这道“名分”护身,而沧州军...他们只需要一个“合作抗清”的借口。
“那你说,朕该如何?”朱聿键重复了问题,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苏民抬起脸,烛光下那双老眼精光四射,毫不犹豫地说:“陛下,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纸条——那是埋在军中的暗桩刚送来的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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