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老卒叩尸门(2/2)
准备停当,他迈步向前。脚步落在门前雪地上,稳定,清晰,一步一个脚印。
他伸出手,手掌平贴在那扇厚重、冰冷、布满岁月裂纹和湿滑苔痕的木门上。没有试探,没有畏惧,平稳地向前推动。
“吱——嘎————”
门轴发出干涩绵长的呻吟,抗拒着,又终究屈服于这股平稳的力量,向内滑开更大的缝隙。顿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出!那是高度复杂的混合体:陈年香烛燃尽后油腻的烟灰味,某种甜腻到发馊、仿佛劣质香料与腐烂花果混合的奇异“腐香”,灰尘在极度封闭空间闷积百年产生的窒闷土腥,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冰封已久的血腥与变质的甜腥气。这气味具有实体般的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毫无准备的活物头晕目眩。
赵老栓站在门口,直面这死亡与腐朽的气息洪流。他没有掩鼻,没有后退,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抑或是进行某种必要仪式的祭司,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随之鼓起,仿佛要将这弥漫着无数死亡故事的空气,尽数纳入自己衰老的肺腑,与自身的生命进行一次诡异的交融。
然后,他跨过那道高高的木质门槛,走入了院子。
院内景象荒凉,石板铺地,积雪薄厚不均,一些杂物堆积在角落,覆着白。但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目光径直锁定正前方——那洞开的、内部黑暗浓稠如墨的堂屋正门。他步伐稳定,径直走去,对脚下可能存在的冰雪或坑洼毫不在意,仿佛走在一条走过千百遍的熟路上。
来到堂屋门前,他再次停下。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院门的阻隔,而是堂屋内部那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隐约可感的、更多更复杂的“存在”。他没有试图生火照亮,似乎黑暗本身才是应有的氛围。
他面向那片黑暗,开始行动。
首先是缓缓屈膝。并非体力不支的瘫软跪倒,而是带着一种古老礼制熏陶下的庄重与节奏感。右膝先触地,落在门槛外冰冷的、混杂着尘土与雪水的污浊地面上,接着是左膝。双膝并拢,腰背虽因年老而微驼,却努力挺直,显出一种恭敬的姿态。
接着,他抬起双手,手臂的动作略显僵硬,却精准地在胸前合十。手指并非随意交叠,而是以一种特定而繁复的方式盘绕扣结,形成一个古怪的手印,指尖因寒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最后,他低下头,额头缓缓地、稳稳地触向前方的地面——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门槛石坚硬的边缘。
一个完整、规范、甚至带着某种久远而严苛礼仪痕迹的叩拜大礼。
黑暗笼罩着他,也笼罩着屋内那十余具姿态诡异、死因成谜的尸骸。他看不见它们(或者说,不需要看见),但它们的存在,仿佛透过黑暗散发出无形的力场,与他这虔诚到诡异的跪拜仪式产生着无声的共振。
他开始叩拜。动作缓慢,一丝不苟,每一次俯身、触额、抬头、直身,都严格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节奏与尺度,分毫不差,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古老傀儡,在复现一段铭刻于灵魂深处的仪式流程;又像最虔诚的巫祝在履行与神灵沟通的秘仪,每一个细节都承载着不可更改的象征意义。
与此同时,他口中那低沉的、含混的念诵声变得稍微清晰和连贯了一些,虽然依旧夹杂着大量难以听辨的古僻土语,但已能捕捉到一些重复出现的、类似称谓或祷词的音节片段:
“…牖…先…示…”
“…塚…归…安…”
“…祀…血…引…”
“…鹿…弃…赎…”
语调平直,无喜无悲,甚至没有太多情感起伏,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虔诚和专注。那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院落中回荡,微弱却极具穿透力,与额头轻触石槛的细微“笃”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雪夜废墟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魂曲。
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雪,也停滞在半空。
连远处村落里最后一丝隐约的骚动,也仿佛被这院落中散发出的诡异静默所吸收、吞噬。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跪在尸屋门前雪地上的老者,和他那无人能懂、却仿佛在与死亡本身进行着古老对话的祭拜仪式。
院门之外,数丈之遥。
白马依旧静立,如同亘古存在的冰雪雕塑。
而马背上,早已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