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狗爷(2/2)
最奇特的是他的耳朵,耳廓比常人大上一圈,耳翼薄而透明,上面布满细密的血管,在寒冷中冻得发红,且似乎能随着声音来源微微转动,时而贴近地面倾听,时而竖起捕捉风雪中的细微动静。
他穿着一件肮脏得看不清本色的皮袄,袖口和衣襟油光发亮,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皮绳穿起的、大小不一的野兽牙齿和指节骨,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
他便是狗爷手下另一个奇人,“犬语者”阿才。据说他幼时被遗弃在陇南深山,与狼群野狗为伴长大,竟莫名其妙通了兽语,尤擅与犬科动物交流,能通过声音、气味和细微动作指挥它们。
后被一个耍猴戏的杂耍班子捡到,当成怪物展览。狗爷偶然发现,将他买下,收为己用,专门驯养和指挥他手下那几十条经过特殊残酷训练的“恶犬”。这些狗并非寻常看家护院之辈,而是被阿才以混合药物、长期饥饿、血腥刺激和特定声光训练等方法,硬生生催发出的凶性,追踪、围堵、扑杀、撕咬,无往不利,是狗爷团伙令人胆寒的“秘密武器”。
阿才对狗爷有着野兽般的、近乎本能的忠诚与依赖,视其为唯一的“头狼”。除了狗爷和周先生,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整日与犬为伍。
此刻,这群亡命徒正蜷缩在石崖下,一边抵抗严寒,一边低声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和任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体味、汗臭、皮革和隐隐血腥气的复杂味道。
“他娘的,这鬼天!撒泡尿都能在半空冻成冰柱子戳回来!”“开山鬼”雷彪搓着冻得通红、宛如熊掌的大手,瓮声瓮气地抱怨,声音如同破锣,在石崖下回荡:
“狗爷,这单买卖真他娘邪性!非得挑这冻死鸟的天气,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动手?那传信的家伙藏头露尾,连面都不露,定金是给得足,可俺总觉得不是好路数!别是坑!”
“阴算盘”周先生拢着袖子,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皮肤起栗的阴柔滑腻,像毒蛇爬过枯叶:“雷老弟,稍安勿躁。正因这天候极端,地理偏僻,寻常人绝想不到我们会在此刻、此地动手。此乃‘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目标若真如信中所言那般棘手,在暖和舒服的地方,反而不好下手。”
他顿了顿,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精打细算,目光在沉默如石的狗爷脸上停留一瞬,又似无意般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头目们,继续说道:
“况且……对方预付的定金,诸位都是亲眼过目的。十足赤金,成色上佳,分量……足以让兄弟们舒舒服服过完这个冬天,酒肉管够,还能给相好的扯几尺花布,更别提事成之后那笔更丰厚的尾款了。这世道,这等豪爽的雇主,可不多见。”
提到那笔定金,周围几个小头目眼中都闪过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那笔钱,他们可是在狗爷的密室里亲眼见过、亲手掂量过的。
沉甸甸的金饼,黄澄澄的光泽,在昏暗的油灯下几乎晃花人眼。那是实实在在的、能换来酒色财气的硬通货,比任何许诺都让人心动。当下就有人咽了口唾沫,低声附和:“周先生说的是,干完这一票,够歇半年了!”
“就是,这鬼天气忍忍就过去了,金子可是实打实的!”
狗爷终于动了动,那只独眼缓缓扫过众人,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收起脸上的懈怠。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两块糙石相互摩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周先生说得在理。这世道,挣钱嘛,哪有不冒风险的。刀头舔血的营生,还想四季如春?”他冷哼一声,独眼中凶光隐现:
“风雪大,对我们是麻烦,对目标……更是麻烦。他们跑不远,也藏不深。这荒村就巴掌大点地方,四面都是绝路。咱们是猎手,他们是受伤的猎物,该着急的是他们。”
他微微俯身,带着皮革和烟草的气息,问脚边的阿才:“狗崽子们状态如何?还撑得住么?”
阿才抬起那张奇特的脸,喉结滚动,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短促、古怪、高低起伏的音节,时而像呜咽,时而像威胁的低吼,竟与周围獒犬发出的声音有七八分相似。
几条靠近的獒犬立刻竖起尖耳,尾巴低垂但微微摆动,喉咙里发出类似的、低沉的回应,仿佛在对话。阿才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转回头,用一种略显生硬、缺乏语调起伏的声音对狗爷道:“狗爷,崽子们冷,也饿,但精神头足,憋着劲。雪小了,风里的味道清楚多了。这地方……死人味重,但混着新鲜的活人气,还有……一点点别的骚味。它们分得清,错不了。”
狗爷满意地点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愉悦:“这就对了。饿着点,冷着点,等会儿见了‘热乎肉’,才更有劲头,下口才更狠。”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周围几个手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了血肉横飞的场景。
“狗爷,”周先生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确保只有核心几人能听清,“根据线报和定金一起送来的密信,目标确凿是一男一女,数日前从骊山方向逃出。男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信中语焉不详,未提具体名姓,但措辞极其慎重。言其‘有古之猛将遗风,勇力绝伦,非寻常武夫可比’,虽身负重创,然‘凶威犹在,困兽反噬尤为酷烈’,叮嘱务必万分谨慎,切不可因其伤疲而轻视。依我之见,能让雇主如此忌惮、却又舍得出天价擒拿的,绝非泛泛之辈。”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狗爷的反应,继续道:“那女的,年轻,来历同样不明,但通晓医术,可能还懂些……偏门手段,或许会用毒或设置机关陷阱。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正是这‘弃鹿村’。我们只需守住进出要道,放出狗群细细搜索,以逸待劳,步步紧逼,便是瓮中捉鳖之局。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动,“信中全然未提雇主身份,也未说明擒拿缘由,只反复强调务必生擒,至少……在拿到全部尾款前,得是活的。此中深意,颇费思量,不可不察。”
“古之猛将遗风?勇力绝伦?”雷彪不屑地啐了一口浓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拍了拍腰间的开山斧,斧刃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装神弄鬼!再猛的将,那也是从前!落了难、受了伤,就是拔了牙的老虎!老子这斧头,砍过的人头比他们吃过的米都多,管他什么遗风不遗风!狗爷,待会儿让俺打头阵,定把那装腔作势的小子脑袋拧下来,给咱兄弟们的酒碗当个彩头,看看里面是不是也装着‘遗风’!”
他这话激起周围几个好战分子的低声哄笑和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