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花明(1/1)
他走到石桌旁,艰难地坐下,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凝聚起最后一缕清灵道气,抬手拍了拍梅释淮的肩膀,声音轻缓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最后的嘱托:“好孩子,莫要难过,我这一脉的卜道,能传至你手,能寻得命定的求卦之人,我已无憾。”他顿了顿,喘息片刻,指尖抚过石桌上的莹白骨筒,继续说道,“这骨筒与骨签的制作之法,我需尽数传你,半点不能遗漏——选骨需用千年灵兽之骨,需以自身道力温养三月,去其戾气,凝其灵光;打磨需以灵泉浸泡,徒手打磨百日,不可借助外力,方能承载卜道真意;刻纹需以指尖凝灵为笔,刻上古卦纹,每一笔都需心无杂念,融入自身卜道感悟,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凝灵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滴入骨筒与骨签之中,使其与自身道心相连,方能推演天机、解人心憾。”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郑乾锦倾囊相授,从选骨、打磨到刻纹、凝灵,每一个细节都讲解得巨细无遗,还亲自演示了指尖凝灵刻纹之法,指尖灵光微动,一道纤细的灵光落在骨筒之上,瞬间刻出一道规整的上古卦纹,虽微弱却玄奥无比。梅释淮凝神静听,不敢有半分懈怠,将师父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刻进心里,融入道心,偶尔有不懂之处,轻声询问,郑乾锦即便气息微弱,也会耐心解答,眉眼间满是欣慰与牵挂,仿佛要将这十数载未能说尽的教诲,都在这最后时刻,尽数传给自己的徒弟。
讲完所有技法,郑乾锦已是气息奄奄,他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我去山中走走,三日后……三日后回来,你在此处,好生领悟刻纹凝灵之法,莫要懈怠。”说罢,他缓缓起身,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要扶着石壁或古松,身形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回头,仿佛怕自己回头,便会舍不得离去,便会辜负了这一脉的宿命与嘱托。山间的清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将他微弱的气息,散入流云之中,身影渐渐消失在姑射山的密林深处。
梅释淮望着师父远去的背影,双膝一弯,重重跪地,对着师父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俯身,将地上散落的卦灰细细扫起,小心翼翼收在一个精致的锦盒之中——那锦盒,是师父当年赠他的生日礼物,以千年灵木制成,能隔绝灵气,保存卦灰不被消散。做好这一切,他盘膝坐在石桌前,取出师父传他的兽骨碎片,按照师父所教,凝神静气,指尖凝灵,开始练习刻纹之法,周身卜道灵光缓缓流转,心无杂念,唯有师父的嘱托与卜道的传承,刻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懈怠,静静等待着三日后,师父归来。
三日夜转瞬即逝,姑射山的流云依旧绕峰,灵泉依旧漱石,古松依旧苍劲,唯有茅舍前的青石板上,多了几分梅释淮练习刻纹留下的灵光痕迹。梅释淮依旧盘膝而坐,指尖的卦纹愈发规整,卜道感悟也愈发深厚,可师父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直至第三日的夕阳西下,山间的灵禽归巢,异兽返林,郑乾锦才如期归来,身上带着浓郁的山雾气息与淡淡的木灵之气,步履依旧蹒跚,却比离去时,多了几分释然,面色虽依旧苍白,眸底的牵挂,却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解脱。
他走到石桌前坐下,示意梅释淮取来龟甲与蓍草——那龟甲,是百乾子留下的遗物,温润莹润,卦纹清晰,能增幅卜道之力;那蓍草,是姑射山特有的灵草,历经千年滋养,蕴含浓郁灵气,能辅助推演天机。梅释淮不敢耽搁,连忙取来龟甲与蓍草,双手奉上,神色恭敬,眸中满是担忧,却不敢多问——他隐约知晓,师父此次归来,便是要做最后的了断,便是要为他,卜算最后的机缘。
郑乾锦接过龟甲与蓍草,指尖微微颤抖,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道力,轻轻抚摸着龟甲上的上古卦纹,眸中闪过一丝决绝,随即抬手捏诀,将蓍草放入龟甲之中,轻轻摇晃,蓍草在龟甲内翻滚,发出细微的声响,伴随着淡淡的灵光流转。片刻后,蓍草落下,卦象已成,郑乾锦凝视着龟甲上的卦象,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你的机缘,在青云宗,寻姜明镜宗主——他便是那命定的求卦之人,能解他之困,能破他之局,亦能了我这一脉、甚至天下所有卜卦之人的宿命。”
他顿了顿,抬手,用尽最后一丝道力,拍了拍梅释淮的肩膀,眸底满是最后的叮嘱与牵挂,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嘱托:“我这一脉的卜道,便到你这里为止吧,不要再传下去了。天道已然苏醒,对我等卜道修士,愈发忌惮,卜术本就违逆天道,折寿损元,往后,你少惹些麻烦,莫要轻易以卜术窥天机、泄秘辛,事毕后,便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好好活着,守住自己的道心,便足够了。莫要学我,莫要学百乾子,执念太深,终成遗憾,终被天道反噬。”
话音落下,郑乾锦的身影,便开始变得透明,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金光中夹杂着淡淡的卜道灵光,那是他毕生道心与寿元的余烬,是他这一脉传承的印记。他对着梅释淮,缓缓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那笑容,带着牵挂,带着欣慰,带着解脱,随即,身影彻底化作点点金光,散入姑射山的清风之中,融入流云,融入灵泉,融入古松,终是灰飞烟灭,连一丝残魂都未留下,唯有那淡淡的卜道真意,萦绕在茅舍周围,久久不散,仿佛在诉说着这一脉千年的宿命与坚守,诉说着师徒二人,十数载的情谊与牵挂。
梅释淮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散的方向,身形僵立,久久未动,眸中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敬畏与思念,周身的卜道灵光,缓缓流转,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凉。他垂首而立,沉默良久,才缓缓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那不是懦弱的泪,是感念师父十数载养育教导之恩的泪,是铭记师父嘱托、传承卜道使命的泪,是不舍师父离去,却又无可奈何的泪。
他转身,将那日扫起的卦灰,连同师父消散后残留的金光余烬,一并装进那个灵木锦盒之中,小心翼翼捧在手中,走到茅舍外的老桑树下——那老桑树,是师父当年抱他回来时,亲手栽种的,如今已然枝繁叶茂,苍劲挺拔,萦绕着淡淡的木灵之气,见证了他十数载的成长,见证了师徒二人十数载的安稳岁月。梅释淮取出一柄短剑,那是师父传他的防身兵器,以千年寒铁制成,蕴含淡淡的道力,能斩杀邪祟。他蹲下身,用短剑在老桑树下,挖了一个深深的土坑,将装着卦灰与金光余烬的锦盒,小心翼翼放了进去,再用泥土细细掩埋,轻轻夯实,仿佛这样,便能将师父的牵挂与这一脉的过往,永远珍藏。
掩埋好锦盒,他站起身,抬手握住短剑,指尖凝灵,以自身道心为引,以指尖精血为墨,在老桑树的树干上,一笔一划,刻下七个大字:“顺天卜卦——郑乾锦”,字迹力透木髓,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凝聚着他满心的敬重与思念,每一划,都刻着他对师父的承诺与对卜道传承的坚守。刻完之后,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树干上的字迹,仿佛在抚摸着师父的身影,眸中满是温柔与坚定,低声呢喃:“师父,弟子定不辱命,传好这一脉卜道,解姜宗主之憾,了我脉宿命,而后,便寻一处安身之所,好好活着,不负师父嘱托。”
说罢,他转身回到茅舍,开始收拾简单的行囊——几件用灵布制成的换洗衣物,师父传他的那柄寒铁短剑,师父留下的莹白骨筒与骨签,还有他这三日来,按照师父所教,亲手打磨、刻纹、凝灵的几枚骨签,以及那枚用来推演天机、增幅卜道之力的龟甲。收拾好行囊,他走到茅舍的院门前,轻轻关上院门,取出一把铜锁——那铜锁,是师父当年亲手打造的,陪伴了他们十数载,锁住了茅舍的安稳,也锁住了他们十数载的温暖。他将院门锁好,再将铜钥匙,轻轻埋在老桑树下,与装着卦灰的锦盒遥遥相对,仿佛这样,便能让师父的牵挂,永远守护着这方他曾经赖以生存的净土。
做好这一切,梅释淮不再犹豫,转身,向着姑射山外走去。北域的风,带着山间的清寒与淡淡的灵气,吹起他素色的衣袂,拂动他清隽的眉眼,将他周身的悲凉,渐渐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