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残烛映父爱如山,潜龙于暗处落子(2/2)
老狐狸,终究还是不放心。
陆羽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
天色微明。
一支小小的车队,便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南阳城的东门。
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几名丘神绩的亲兵,扮作寻常护卫,前后护持。
李显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端坐在马车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默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石雕。
陆羽骑着马,与丘神绩并辔而行,走在马车的一侧。
“你说,咱们这么绕道去均州,会不会耽误了行程?万一天后怪罪下来……”丘神绩有些担忧地问道。
“将军放心。”陆羽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队伍后方数百米外的一处林子,“圣旨上只说,让我们护送殿下返回房州,并未规定时日。法理之内,人情之中,天后不会怪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再者说,我们此行,恐怕不会太寂寞。有人……会比我们更急。”
丘神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一片晨雾弥漫的树林,不由得有些疑惑。
陆羽没有解释,只是催动了马匹,加快了些许速度。
在他的“望气术”视野中,那道属于张柬之的紫金色气运,在他们出城之后,便化作了一缕极细的丝线,不远不近地,一直缀在队伍的后方。
那丝线,没有敌意,却充满了审视与探究。
陆羽知道,这位未来的神龙宰相,这位亲手终结了武周的潜龙,今夜被自己彻底打乱了阵脚。他现在,迫切地想要看懂自己,看懂自己这颗突然闯入棋局的棋子,究竟会如何落子。
而均州,就是他给张柬之看的,第一手棋。
……
与此同时,南阳城,别驾府。
书房内,灯火未熄。
张柬之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一夜未眠。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依旧精光四射。
一名心腹幕僚,匆匆从门外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大人,他们出城了,径直往均州方向去了。”
“均州……”张柬之的指节,在舆图上“均州”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那里,是庐陵王妃韦氏的娘家所在地,也是小皇孙李重润,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想做什么?”幕僚不解地问道,“难道真是良心发现,要让庐陵王父子见上最后一面?此人行事,看似温和,实则狠辣,不像这般心慈手软之辈。”
“心慈手软?”张柬之冷笑一声,他转过身,那张清瘦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昨夜的震惊与忌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冷静与兴奋。
“你错了。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都裹着最柔软的锦缎。他这一手,看似是人情,实则是攻心。”
张柬之走到书案前,从棋盒里,拈起了一枚黑色的棋子。
“你想想,他带着一个重新振作起来的庐陵王,去到韦氏的地盘,亲自接走李重润。这一路上,他会如何安抚韦氏?会如何教导小皇孙?他又会如何向均州的官吏士绅,展现他那‘圣眷正隆’的身份和‘体恤宗室’的仁德?”
幕僚听得冷汗涔涔,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张柬之将那枚黑子,在指尖缓缓转动,声音幽幽:“他这是在收心。收庐陵王的心,收韦氏一族的心,收均州官场的心。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陆羽,不是一个只会媚上欺下的酷吏,而是一个有情有义、有勇有谋,值得追随的……能臣。”
“这一手棋,走得又稳又狠。他不仅要完成天后交代的任务,还要顺手,将庐陵王这一系的残余势力,都变成他自己的政治资本!”
幕僚骇然道:“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去均州,阻挠一二?”
“阻挠?”张柬之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不,我们为何要阻挠?我们不仅不阻挠,还要帮他。”
他看着幕僚不解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
“他愿为武后执黑先行,想要借势。可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势’,可不是那么好借的。”
张柬之缓缓抬起手,将那枚黑色的棋子,没有放在眼前的棋盘上,而是隔着数尺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舆图上。
棋子落下的位置,不是均州,也不是房州,更不是神都洛阳。
而是……长安。
“传我的密信,送去长安。告诉那些快要被遗忘的李氏宗亲故旧。”
张柬之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恶魔的低语。
“就说,天后派了一位‘仁德’的‘太子宾客’,亲自去均州,接皇长孙入神都‘教养’。”
“记住,要把‘仁德’和‘太子宾客’这两个词,说得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