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送京(1/1)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昨夜箭羽擦着耳边飞过的悸然,声音又低了几分,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脖颈的伤痕,却依旧咬着牙坚持:“当时我虽怕,可我也知道,父亲若手软,被那贼人要胁,爹是不得已的。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昨夜箭羽擦着耳边飞过的悸然,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脖颈上未消的红痕,声音又低了几分,却依旧咬着牙,字字恳切:“当时我虽怕,可我也知道,父亲若手软,被那贼人要挟,松了半分气,不仅是他自身难保,整个曾家上下百余口人,都要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场。爹这一箭,射的是贼人,守的是曾家,儿子懂。”
屋内的话音落下,院门外的曾纪第如遭雷击,浑身的震颤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还沉在心底的愧疚、绝望与茫然,竟被这几句少年人的剖白生生冲散,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翻涌而上,直抵眼眶。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心头翻江倒海。他曾以为自己半生筹谋,却落得众叛亲离,连自己亲手树立的无私正直的形象,也在这场风波里轰然倒塌,碎得片甲不留。可他忘了,他不仅是曾家的家主,还是一个儿子的父亲。自己父亲的形象倒了也罢,却万万不能让儿子心中那个顶天立地的父亲形象,也跟着坍塌零落。
广江的话,像一柄重锤,敲醒了浑浑噩噩的他,更像一束光,刺破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将他从无边的黑暗里拉了出来。那点残存的颓靡与怯懦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甸甸的坚定。他不能逃,也不能躲,曾家的祸是他与父亲惹下的,如今便该由他来扛,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身败名裂,他也必须挺直腰杆,给儿子一个交代,给曾家一个交代,也给那些被构陷的忠良一个交代。
曾纪第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脚步不再虚浮,每一步落在青石板上,都带着前所未有的沉实。他没有进儿子的院子,也没有与妻儿相见,只是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背影在夏日的天光里,竟透着几分孤绝的挺拔。
推开书房的门,他将屋门反锁,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与声响。案上的宣纸铺展,狼毫蘸满浓墨,他坐在案前,凝眸片刻,便落笔疾书。没有半分隐瞒,也没有一丝粉饰,从父亲曾鹤龄与贾鸿、何茂业等人构陷忠良的起心动念,到刘志远的复仇始末,再到昨夜箭指贼人、不顾亲子的前因后果,甚至连先帝旧案与蜀王的牵涉,都一字一句,如实写进奏折。
笔墨落在宣纸上,簌簌有声,像是在诉说着曾家半生的荒唐与罪孽,也像是在叩问着自己迟来的清醒。他写得字字恳切,笔笔沉重,没有为自己辩解半分,也没有为父亲曾鹤龄开脱一毫,只将所有的真相和盘托出,愿以一己之身,担下所有的罪责,只求朝廷秉公处置,还冤者一个公道,也护着妻儿与曾家余下的人,能得一个安稳的结局。
窗外的夏日热浪卷着果香,敲打着窗棂,书房内却静得只有笔墨划过纸张的声响。曾纪第的眼神清明而坚定,他知道,这封奏折递上去,等待他的或许是万丈深渊,可他别无选择。为了儿子心中那道未倒的父亲的身影,为了那点迟来的良知,他必须走这一步,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曾纪第一直伏案疾书,从晨光微熹写到暮色四合,案头的宣纸积了厚厚一叠,狼毫笔锋都磨得微钝,才终于搁笔。他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目光落在那封字迹工整、字字剖心的奏折上,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剩一片释然,总算是心满意足。他亲自将奏折仔细折好,裹上防水的油布,装进锦匣封好,一路亲自送到府外,郑重地交到了等候的驿卒手中,千叮万嘱:“此折干系重大,关乎朝堂清浊、数条人命,你务必星夜赶路,片刻莫停,直送玉京御前,万不可有半分差池。”
驿卒接过锦匣,感受着手中的分量,知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躬身领命,声音铿锵:“大人放心,小的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然将奏折原封不动送到御前!”
话音落,驿卒便不敢耽搁,转身翻身上马,拉紧缰绳,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渐沉的夜色疾驰而去。身后的曾府在暮色中渐渐隐去,曾纪第立在府门前,望着驿卒远去的方向,直到那一点马蹄声消失在街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晚风拂动他的衣袂,他的身影立在苍茫暮色里,竟透着几分孤勇与坦荡。
这一路,驿卒不敢有丝毫懈怠,星夜奔驰,马不停蹄。从清迈到玉京,路途迢迢,山水阻隔,白日里顶着火辣的日头赶路,马蹄踏过滚烫的青石路,夜里便借着星月的微光前行,唯有在沿途的驿站换马不换人,渴了便喝一口皮囊里的凉水,饿了就啃几块干硬的麦饼,身上的衣衫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反复数次,磨出了层层血痕,胯下的马换了一匹又一匹,唯有怀中的锦匣,始终被他护在胸前,片刻不曾离身。
途中遇过山间的迷雾,辨不清前路,他便凭着多年的驿路经验,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遇过湍急的河流,无桥可渡,他便将锦匣高高举过头顶,牵着马淌水而过,冰冷的河水没过腰腹,冻得他牙关打颤,却死死护着锦匣,不让半滴水渍沾到。
晓行夜宿,风餐露宿,一路从清迈奔至玉京,这一路以来的艰险,只有他知道。待到玉京城下时,他已是形容枯槁,衣衫褴褛,脸上满是风尘与疲惫,脚底的靴子磨破了底,渗着殷殷的血珠,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他扶着城门旁的石墩,勉强稳住踉跄的身子,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对守门的禁军高声道:“清迈急奏,关系重大,速引我前往内阁!”
禁军见他衣衫褴褛、面如灰土,偏偏手中驿卒的铜符磨得锃亮,绝非寻常传信之人,知晓此事定然非同小可,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引着他一路穿过皇城朱红夹道的街巷,直奔内阁衙署而去。彼时御书房内,李华因太后大丧哀戚,暂歇朝事,内阁值房里,几位阁老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满室皆是素色,案头堆着太后丧仪的各式章程、各地奏报的唁文,还有京中百司的事务禀帖,人人面色沉郁,指尖连轴批阅,无半分闲暇。听闻清迈有驿卒星夜奔驰而来,携急奏到府,阁老们虽心下诧异,却也只得命人宣进。
那驿卒被引至内阁值房前,连抬脚的力气都几近耗尽,膝盖发软险些栽倒,却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怀中护得严严实实的锦匣高高捧起,嘶哑的嗓音几乎破了音:“下官……清迈驿卒,奉曾纪第大人之命,星夜送折,呈递内阁大人!”
值守的中书舍人不敢耽搁,连忙上前接过锦匣,快步转呈给主值的骆应钦。此时的他正埋首核对太后丧仪的祭品清单,指尖捏着朱笔,抬头瞥了眼锦匣,见外裹的油布沾着风尘与水渍,显是一路历经艰险,便随手拆开,将奏折取了出来。可只是随意扫过几眼,还不等看清折子里牵扯的事端,他便搁在案头最靠边的一叠文书下,对着中书舍人淡淡吩咐:“先收着吧,待丧仪稍定再议。这驿卒一路辛苦,引下去好生安置,按例领赏。”言罢,便又低头埋入眼前的丧仪章程中,指尖的朱笔不停,仿佛那封历经千辛万苦送来的急奏,不过是一封可暂置的寻常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