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华高(1/1)
“侯爷,账册都抢回来了!”
犷的嗓音撞破书房的沉寂,杨老大跨步而入,玄色劲装外罩着的粗布短打还沾着夜露与尘土,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悍厉。他双手捧着五本线装账册,封皮上的“揽月轩”三字被汗渍浸得发暗,却是实打实的烫手山芋。
江夏侯华高正背手立在窗前,望着院中沉沉夜色,闻言缓缓转身。他身着锦袍,面容威严,颔下长须垂落,眼底却藏着一丝难掩的焦灼。待那五本账册稳稳落入手心,他指尖触到纸页的微凉,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
“嗯,没被东厂的人发现吧?”华高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经朝堂的审慎。
杨老大挺起胸膛,脸上满是自信,拍着胸脯道:“侯爷放心!兄弟们都蒙了黑巾,出手干净利落,只在十里坡截了人,没露半分破绽。那些东厂番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绝不可能认出咱们来!”
华高听罢,紧绷的下颌线才缓缓舒展,真正松了口气。他掂了掂手中的账册,只觉这薄薄几册纸,却重逾千斤。
“杨老大,”他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凝重,“你领着兄弟们回西山庄子上躲一阵子,把兵器都收好了,不许外出,不许饮酒,等这风头过了,我自有重赏。”
“是!”杨老大抱拳应下,转身便大步离去,粗犷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书房内复归寂静,华高反手锁上房门,转身走到炭火烧得正旺的火盆前。他盯着那跳动的火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手中五本账册尽数丢了进去。
火苗腾地窜起,舔舐着纸页,“揽月轩”的字样很快被焦黑吞噬,账册里记录的那些见不得光的流水、暗语般的交易记录,都在噼啪作响的燃烧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纸墨的焦糊味,模糊了华高沉郁的面容。
他望着那团烈火,眼前却浮现出几日前收到的那封密信。信是亲家王并托人辗转送来的,字迹潦草,满纸都是惶急。王并在信中说,揽月轩已被东厂番子死死控制,那本是他们用来洗钱的幌子,如今被揪出来,分明是圣上要以此为借口,对他动手。王并字字泣血,求华高看在儿女姻亲的份上,拉他一把。
华高何尝愿意冒此大险?他坐拥江夏侯爵位,食邑千户,本来李华已经放了他一马,可安享尊荣,却偏偏被王并这老狐狸拖进了泥沼。
王并不仅将女儿嫁与他的嫡子,成了实打实的亲家,更背着其他四人,每年借着送“特产”的由头,给华高送来大笔银两。那些银两,皆是他们五人联手,勾结刘岱往关外走私茶盐所得的赃款。
如今王并危在旦夕,华高怎能不慌?王并那点骨气,他再清楚不过。一旦被东厂擒获,扔进诏狱,不消三般大刑,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吐出来。到时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光是走私茶盐这一项,就足够让他身首异处,株连九族。更别提揽月轩的账册里,还藏着他与王并私下往来的龌龊。
火盆里的账册早已化为一堆焦黑的灰烬,火星子噼啪作响,渐次湮灭在冷灰里。华高却依旧伫立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团残存的余温,玄色锦袍的袖口垂落,指尖在无形中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连带着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红痕。
账册烧了,那些明码暗记的流水、见不得光的利益往来,似乎都随烟火散尽。可华高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权宜之计。东厂是什么地方?栗嵩是什么样的人?那是衔着皇命的恶犬,丢了物证,只会循着蛛丝马迹咬得更紧。今日十里坡截了东厂的人,纵使杨老大他们蒙面行事,可这玉京城外,敢动东厂东西的势力,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栗嵩只要稍一细查,迟早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江夏侯府。
一股彻骨的悔意,如冰水般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他抢回账册时的那丝侥幸。
他悔啊。悔当初不该被王并那老狐狸的花言巧语蒙了心,更悔自己抵不住那每年送来的“特产”诱惑,竟答应了他,以为能将这桩泼天的脏事捂得严严实实。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王并这是留给自己的催命符。揽月轩不仅是王并洗钱的幌子,更是他用来拿捏众人的把柄。那些年,王并背着火真他们,私下给江夏侯府送的那些银两,哪一笔不记在揽月轩的账册里?哪一笔不是捆住他的绳索?
如今绳索断了,可勒在脖子上的窒息感,却愈发强烈。
华高猛地闭紧双眼,脑海中闪过儿子大婚时的喜庆景象,闪过王并当初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的嘴脸,闪过李华处置刘岱时那看似宽容、实则锐利的目光。他忽然想起,李华当初放过他们,并非全然不知,而是留着他们为改革助力。可李华不知道的是,他与王并之间,还有这层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一旦王并被东厂拿下,扔进诏狱,以那老狐狸的软骨头,不消三刑五供,定会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走私茶盐的旧案,揽月轩的新账,到时候一并清算,别说他江夏侯的爵位保不住,整个华氏一族,怕是都要为他的贪婪与糊涂,付出血的代价。
“悔不当初啊……”华高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喟叹,带着无尽的苦涩与绝望。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的红痕刺痛着神经,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火盆里的余火彻底熄灭了,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的冷。华高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悔意尚未散去,却已被更深的惊惧与决绝取代。他知道,烧了账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必须立刻联络火真、康铎他们。王并这条线不能断,栗嵩那边的怀疑不能坐实,否则,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他转身快步走向书案,颤抖着手提起狼毫,却在落笔的瞬间又猛地顿住。窗外,夜色如墨,一道黑影悄然掠过院墙,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华高的心脏骤然一缩,猛地抬头望向窗外,眼底满是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