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训练有素(1/1)
栗嵩甫一离了文华殿,那点在御前强撑的体面便荡然无存。麒麟袍下摆被疾行带起的风撩得翻飞,腰间玉带扣撞着革带,发出一串沉闷的急响,惊得沿途当值的小太监纷纷躬身避到廊下,连大气也不敢喘。他脸上阴云密布,眉峰拧成一道深壑,方才在文华殿里,圣上那几句似是而非的敲打,如针般扎在心头,其他内侍若有若无的窥探目光,更是让他如芒在背。这股无处发泄的火气,正需一个出口,而东厂衙门,就是他选定的地方。
东厂衙门外,早已乱作一团。掌刑千户孙荣得了内监传来的消息,说是栗嵩正怒气冲冲地往这边来,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他原本正歪在值房的软榻上,听着手下汇报近日府衙里的情况,此刻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趿着一双皂色官靴,叫上其他掌班跌跌撞撞地出来迎接。孙荣生得肥头大耳,一张圆脸平日里总是堆着笑,此刻却白得像张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将颌下的肥肉浸得发亮。
他亲自领着东厂的一众百户、档头,齐刷刷地跪在衙门前的青石板上,身后的人个个屏息敛声,连跪姿都透着小心翼翼。远远望见那抹玄色身影,孙荣忙不迭地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刻意拿捏的谄媚,却又因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卑职孙荣,率东厂上下属官,恭迎督主大驾!”
这一嗓子喊出去,身后的人也跟着齐声高呼,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却只换来栗嵩愈发阴沉的脸色。栗嵩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孙荣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冰。孙荣不敢抬头,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清晰地听到栗嵩粗重的呼吸声,每一次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起来。”栗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孙荣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想要起身,却因跪得太久,双腿发麻,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身旁的百户眼疾手快,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孙荣定了定神,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飞鱼服,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这才堆起满脸的笑容,凑到栗嵩身边,弓着身子,几乎要把腰弯成九十度:“督主今日怎的有空屈尊来咱们这东厂衙门?若是有什么吩咐,打发个小太监来知会一声便是,哪里用得着您亲自跑这一趟。”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栗嵩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沉似水,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知道,栗嵩此刻心情定然极差,自己这话说得虽是谄媚,却也不知能不能讨得对方欢心。
栗嵩懒得跟他绕圈子,他冷哼一声,穿过众人,直接进到衙门内,一屁股坐到主位上,眼神死死盯着孙荣,眼神锐利如刀。孙荣被他看得心头一紧,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还有脸说!”
栗嵩猛地甩开孙荣想要搀扶的手,麒麟锦袍的广袖带着劲风扫过对方红肿的脸颊,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烧得发烫。
“咱家问你,‘咬死’王并的证据呢?昨日你是怎么拍着胸脯跟咱家保证的?说那揽月轩的账册,今日午时之前,定能完好无损地送到玉京,送到咱家手里!咱家这才去和圣上汇报,可结果呢?账本呢?”
他上前一步,脚尖狠狠碾在孙荣方才磕头磕出的血印上,看着对方疼得浑身抽搐却不敢吭声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甚。“揽月轩!王并那老匹夫用来受贿的古玩店!”栗嵩咬着牙,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说,三天前就已经控制住了那铺子,将所有流水账册都搜出来了吗?现在它在哪?”
孙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作响,额角方才磕出的血口子被冷汗一浸,刺得他眼前发黑,血珠混着汗渍蜿蜒而下,糊了满脸的狼狈。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向栗嵩连连告饶:“督主息怒!督主息怒啊!此事绝非卑职怠慢,实在是出了变故!”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脖颈处的肥肉因这剧烈动作晃了晃,原本对着栗嵩的谄媚与畏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目眦欲裂的狠厉。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剜向人群中那名面色惨白的刑掌班,厉声嘶吼:“李固!你给咱家滚出来!”
那刑掌班李固本就缩在一众档头身后,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被孙荣这一嗓子点名,更是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挪到孙荣脚边。“千、千户大人……”
“我问你!”孙荣探手揪住李三的衣领,将他单薄的身子提离地面,肥硕的脸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押送揽月轩账册的人呢?!不是说卯时初刻必定能进玉京,把东西送到督主手上吗?现在午时都过了!人呢?!东西呢?!”
李三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成青紫,双手胡乱抓着孙荣的手腕,声音断断续续:“千、千户饶命……是、是出了岔子!”
“岔子?!”孙荣一把将他掼在地上,抬脚便要往他胸口踹去,余光瞥见栗嵩冷若冰霜的眼神,这才硬生生收了力,只恨得咬牙切齿,“什么岔子能误了督主的大事?!今日你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先扒了你的皮!”
李固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脊背弓得像只被踩住的虾米,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哭腔,将前因后果抖了个干净:“回、回千户大人,押送的兄弟凌晨便到了玉京城外的十里坡,本想着进城交差……可、可他们刚整队动身,就被一伙不知来路的贼人给截了!”
“不知来路的贼人?”孙荣心头咯噔一声,肥硕的身子猛地一颤,先前对栗嵩的谄媚惧意瞬间转化为暴怒,他厉声追问,唾沫星子喷了李固满脸,“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东厂的人身上都带着腰牌,那是圣上亲赐的信物,他们眼瞎不成?!”
“看了!他们都看见了!”李固忙不迭地磕头,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清脆闷响,不多时便又渗出血迹,与冷汗混在一处。他哭嚎着辩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些贼人早就在十里坡设了埋伏,前后夹击堵死了兄弟们的去路!而且、而且根据唯一跑回来的那个兄弟说,他们个个身手矫健,进退有度,出招狠辣精准,根本不像普通的山匪蟊贼,反倒是……反倒是训练有素的精悍兵卒!”
“训练有素的兵卒?”
栗嵩一直负手立在一旁,冷眼看着孙荣歇斯底里,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尾音微微上扬,一双狭长的眸子陡然眯起,眼底寒光乍现,像是捕食的鹰隼盯上了猎物的破绽。
孙荣浑身一僵,瞬间噤声,先前的暴怒被这三个字碾得粉碎,只剩下更深的恐惧。他猛地转头看向李固,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