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乱葬岗(1/1)
“日子真的过得好快,转眼自己已经穿越到这里三年了。自己这段经历也够传奇,从一个孤儿替身蜀王世子,再一步步又坐到天下最尊贵的龙椅上。这完全出乎自己的预料,毕竟一开始自己只想浑水摸鱼,安安稳稳的当尊贵的蜀王世子,不愁吃不愁穿,再有就是期盼蜀王早死。可一切好像都在自己登上皇位后,变得不一样了。他开始想建立一个永垂不朽的王朝,让自己的子孙代替拓跋家接管这天下,尽管他也知道这不可能,而且极有可能会害了他们,可心中的欲望总是遏制不住,现在想来,这就是自己狂躁发作的原因。可一切都是建立在我有后代的条件下,李散人的那个预言却给了我一当头一棒,我做的一切都是白搭,到最后也无非是给他拓跋家做嫁衣。”——《世子升职记》
李华搁下狼毫,笔杆在青玉笔山上轻轻一磕,溅起星点墨渍。他俯身执起素笺,以掌心缓缓呵出温气,又取来细颈瓷瓶,借着里面的冷香慢慢吹干墨迹。那本封皮已微微发旧的日记,被他双手捧起,指尖抚过烫金的《世子升职记》,合起时的动作轻得仿佛在呵护一捧易碎的月光。
他靠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日记封皮的纹路,李散人那番谶语又在耳畔炸响——三年之内,克母、克妻、克子。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忍不住想,若真应了这预言,身边至亲皆成枯骨,这万里江山于他而言,不过是座冰冷的囚笼,他又能苟活几日?他力排众议推行的开海禁策,会不会在他身死后被旧臣尽数推翻,那些跟着他披荆斩棘的司礼监、东厂,是不是最终也要落得个误国的罪名?还有张恂他们,那些自潜邸便追随左右的宦官内侍,会不会因他这个“天煞孤星”,被新帝清算,落得个鸟尽弓藏的结局?
人对未知的命运总有本能的畏惧,纵使他是九五之尊,掌生杀予夺之权,在这无解的谶语面前,也不过是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凡人。殿外的晚风吹打着廊下的宫灯,李华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与深宫之中被谶语囚困的李华截然不同,远在吞武里的刘志远,日子过得可谓是泼天潇洒。贾国华那笔沉甸甸的银钱,足够他挥霍两辈子,纵是夜夜笙歌、醉生梦死,也不愁生计。
“老爷,您吩咐备下的贡品都妥当了。只是夜深露重,您当真要这时候去吗?”仆从捧着个红底漆篮,语气里满是迟疑。
刘志远正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闻言只懒懒抬眼,随手将扳指丢回锦盒:“啰嗦什么,只管拿来。”
仆从不敢多言,忙将漆篮奉上。刘志远起身理了理月白锦袍,拎起篮子便大步出门。院外,一匹神骏的灰马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蹄声便哒哒破开了吞武里的夜色。
此地民风崇佛,家家户户皆奉释伽,每至入夜,街巷间佛会连绵,诵经声与香火气交织不散,官府便是有心设下宵禁,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刘志远驾马穿行在灯火摇曳的街巷,无人盘查,无人过问,一路畅行无阻,直至出了城郭。
城外的夜色骤然沉了下来,乌骓马的脚步也慢了许多。刘志远却似熟门熟路,弃了马,拎着漆篮徒步往那片荒草萋萋的乱葬岗走去。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的瞬间,昏黄的光焰映出满地残碑断碣,腐草与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他四下扫视一圈,确认无人窥探,这才收了火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乱葬岗最深处行去。
那些被密密树丛封死的路,旁人见了只觉无从下脚,他却能精准地寻到缝隙绕过去,仿佛在这条路上走过千百遍。不知走了多久,一道孤零零的墓碑终于出现在眼前。碑石斑驳,爬满了青苔,上头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先母萧氏之墓。
刘志远紧绷的脊背忽然松垮下来,他放下漆篮,蹲下身,先是小心翼翼地拂去碑前的杂草。指尖触到冰凉的碑石时,他喉结滚了滚,声音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一件件从篮子里取出贡品:一碟蜜饯,一壶清酒,还有几样精致的素点心。摆妥当了,他才靠着墓碑坐下,仰头灌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却没带来半分暖意。
“母亲,”他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发颤,“您从前最放心不下的小儿子,如今出息了。入了内阁,穿的是大红官袍,骑的是御赐高马,住的是雕梁画栋的高楼,喝的是御膳房特供的琼浆玉液。日子过得,别提多潇洒了。”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可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转瞬之间,那笑便成了惋惜,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碑前的泥土里。
“可惜啊,”他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哽咽,“这般风光,您都看不到了……”
夜风卷着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刘志远将那壶清酒缓缓洒在碑前,酒液渗入泥土,带着他未曾说出口的话——那红袍是用良心换的,那高楼是用忠肝铺的,这泼天的潇洒背后,是夜夜难安的惊悸,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郎。
“他还特意交代我,让我多来陪陪您。”刘志远指尖仍摩挲着碑上冰冷的字迹,声音温软了几分,“如今我就住在吞武里,外祖父从前的那座宅子,我寻了回来。院里那株菩提树,枝繁叶茂的,还和您当年在时一模一样。”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斑驳的碑石上,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昔日的体温。沉默片刻,他又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雀跃,又藏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我特意让人串了串,带了一串来给您。”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串油亮的菩提子手串,小心翼翼地挂在墓碑旁的石缝里。手串垂落,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宅子我也按着您记忆里的模样重新修葺了。您当年亲手种的那丛兰草,我让人从旧宅的废墟里寻了回来,如今也活了,就种在窗台下,前些日子还开了花,和您当年插在鬓边的那朵,一模一样的香。”
夜风陡然疾厉起来,卷着乱葬岗的腐草腥气,将刘志远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衣袂间的褶皱里,似藏着数不清的晦暗与杀伐。他垂眸,将盛着印章的木盒轻轻放在碑前的青苔上,指尖又细细理了理供桌上的祭品——蜜饯的碟子摆得更周正些,清酒的酒壶拭去了浮尘,连那串菩提手串,也被他重新扶正了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靠向冰冷的墓碑,脊背与碑石相贴的瞬间,紧绷的肩头竟微微垮了下来。
天边星子寥落,隐在厚重的云絮里,只透出几点微弱的光。刘志远望着那片晦暗的夜空,声音低得像浸在寒夜里的梦呓,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又藏着几分噬骨的森冷:“母亲,一切都快要结束了。拓跋宏死了,贾鸿也死了,如今这世上,就只剩下一个曾鹤龄了。”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尾音里漫开无尽的喑哑:“终于……快要结束了。这条路,实在是太长,太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