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元顺帝气晕了(2/2)
“启禀皇上,反贼……反贼已连夜撤出大都!”
他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努力想让自己的汇报显得清晰有力,但尾音还是带着颤。
“据各门守军残部报,贼人是从……是从西直门方向走的,人数不详,但行动极快,队伍中似乎有车马。”
“他们……他们临走前,还放火烧了西城的两处粮草仓库,火势……火势很大,至今未完全扑灭。”
元顺帝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龙椅上。
听到“撤出”二字,他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随即而来的损失报告,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龙椅宽大冰冷,靠着并不舒服,但他此刻需要这个支撑。
他瘫坐的姿势很不雅观,半个身子歪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扶手上。
“损失……如何?”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统领,仿佛要把他看穿。
统领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句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但他不敢不说。
“回皇上,禁军死伤惨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积蓄勇气。
“初步清点,昨夜在宫中当值的禁军侍卫,死……死了一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五十三人,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
“番僧侍卫……护国寺派来的十八名上师……全……全数战死,无一存活。”
每报出一个数字,他的声音就更低一分,身体伏得更低一分。
“还有……”
统领顿了顿,不敢抬头。
这个“还有”,让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连旁边跪着的小太监都屏住了呼吸。
“说!”
元顺帝眼皮狂跳。
左眼的眼皮跳得尤其厉害,民间说“左眼跳灾”。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软木的雕花纹路里。
“还有,汝阳王……不见了。”
统领一口气说完,然后立刻补充,语速加快,仿佛慢一点就会被打断。
“地牢被劫,看守的十二名番僧……全部毙命,死状……甚惨。”
“牢门是从外部以暴力破坏,锁链被斩断。”
“汝阳王爷……不知所踪。”
说完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贴在了地上,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暴。
嗡!
元顺帝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耳朵里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眼前也阵阵发黑。
汝阳王被劫走了?
这个消息比听到反贼杀进来时,更让他心惊肉跳。
那是被救走了,还是被杀了?
若是被救走……以察罕帖木儿在军中的威望,在地方上的势力,若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默许甚至推动的……
若是他反过头来,振臂一呼,要“清君侧”,甚至要……
元顺帝不敢想下去了。
他打了个寒颤。
这个寒颤发自心底,瞬间传递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龙椅的冰冷此刻真切地传递上来,冷得他骨头缝都在发凉。
“还有一事……”
统领的声音更小了,简直像是蚊子哼哼。
如果不是殿内死寂,几乎听不清。
但这细微的声音,却比刚才的雷声更让人心惊胆战。
他已经豁出去了,反正最坏的消息已经说了,不在乎再多一件。
“后宫……陈贵人……陈月蓉娘娘的寝宫空了。”
“值守的宫女被打晕,宫门大开。”
“里面……里面略有翻动痕迹,但贵重物品似乎未少,只是……人不见了。”
“你说什么?!”
元顺帝猛地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刚才的疲惫、恐惧、愤怒,似乎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燃,转化成了难以置信的狂暴。
陈月蓉!
那可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年轻,美貌,温柔体贴,最懂得他的心思。
更关键的是,她肚子里还怀着龙种啊!
太医说,很可能是个皇子!
这是他近来为数不多的慰藉和希望!
“你说蓉儿不见了?”
元顺帝冲下台阶,几步就蹿到统领面前,一把揪住统领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他力气极大,统领被他揪得半抬起身子,脸憋得通红。
“找!给朕找!”
“翻遍整个大都!挖地三尺也要给朕找出来!”
“朕的爱妃,朕的皇儿啊!”
他声音凄厉,带着哭腔,眼泪竟然真的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不知是心疼爱妃皇子,还是心疼自己竟落到如此众叛亲离、连枕边人都保不住的地步。
统领苦着脸,被勒得呼吸困难,支支吾吾。
“皇上……皇上息怒……现场……现场勘查……”
他艰难地吞咽着,在元顺帝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终于把最可怕的推测说了出来。
“陈娘娘似乎是……似乎是自愿离开,寝宫内没有激烈搏斗痕迹。”
“而且……而且有宫人隐约看到,昨夜混乱时,有一队身手极好的人,护着一名女子往西面去了,那女子身形……很像陈娘娘。”
“所以……所以推测,陈娘娘似乎是……是跟反贼一起走的……”
轰隆!
这一句话,如同五雷轰顶。
元顺帝身子僵住了。
揪着统领领子的手,无力地松开了。
统领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跟反贼走的?
自愿的?
那就是说,自己被绿了?
还被人连盆带花一起端走了?
自己最宠爱的女人,怀着可能继承大统的孩子,跟着一群反贼跑了?
这不仅仅是背叛。
这是将他的尊严,他的权威,他作为男人和皇帝的最后一点颜面,放在地上狠狠践踏,碾得粉碎!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急火攻心!
气血逆冲!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眼前瞬间被一片血红笼罩。
耳朵里嗡嗡的声音达到了顶点。
“噗——!”
元顺帝张口喷出一道血箭。
血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血点大部分喷在刚刚坐起的统领脸上,还有些溅到了他自己的龙袍前襟,明黄色上绽开朵朵暗红。
他身体晃了晃,像一根被砍断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皇上!”
“父皇!”
殿外,一群大臣和皇子恰在此时涌了进来。
他们显然是在外面等候、探听多时,听到里面动静不对,才敢进来。
为首的,正是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
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脸色凝重,但仔细看,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看着昏死过去、嘴角淌血、倒在龙椅前的元顺帝,太子眼中那丝复杂情绪迅速沉淀,化作一片冰冷的沉静,深处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随即,他脸上肌肉抽动,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焦急万分的表情。
“父皇!父皇您怎么了!”
他疾步上前,蹲下身,扶住元顺帝的肩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快!速传太医!所有太医立刻到养心殿来!”
他抬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扫过吓呆的小太监,扫过脸上带血、惊魂未定的统领,扫过跟进来的、表情各异的大臣们。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看父亲脸色、战战兢兢的太子。
他的腰板挺直了,声音里带上了毋庸置疑的威严。
“传本宫令!”
太子大袖一挥,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养心殿。
“大都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九门提督衙门、五城兵马司,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搜捕反贼余孽,寻找陈贵……寻找失踪宫眷!”
“昨夜守城不力、护驾失职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收监待审!”
“另,父皇忧劳过度,突患急症,龙体欠安,需要静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即日起,所有政务奏报,送至东宫。”
“朝政由本宫暂理,直至父皇龙体康愈!”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但看到太子冰冷的目光,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皇帝,再看看一片狼藉的宫殿,终究是什么都没说,纷纷躬身。
“臣等,遵太子令旨。”
……
大都城下,百米深处。
光线彻底消失了,只有无尽的、沉重的黑暗。
这里远离地面上的喧嚣、杀戮和权力更迭,只有泥土和岩石亘古的沉默。
阴暗潮湿的地道内。
空气仿佛凝固了,不流通,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腐的泥土腥气。
这腥气里,又混杂着长年累月积累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动物巢穴的臊臭。
火把点燃后,燃烧的松脂和油脂味加入进来,几种味道交织,形成一种独特而压抑的气息。
一行人正举着火把,快速穿行。
火光是这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橙红色的,跃动着,将人影巨大而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
人影晃动,仿佛一群沉默的鬼魅在岩壁上舞蹈。
脚步声杂乱,踩在有时坚硬有时松软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偶尔踢到小石子,石子滚动的声音会被地道放大,传出去很远。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