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苦头陀(2/2)
老子此刻,就在他们头顶。
看着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赵沐宸的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投向城市东北角。
那里,灯火相对稀疏。
有一片安静的宅院区。
居住的大多是些富商,或者不太张扬的官员。
他的目标,就在其中。
身形再次展动。
这一次,更快。
更轻。
仿佛完全失去了重量,只是被风吹着走。
穿过几条喧闹的大街。
越过几处明岗暗哨。
那片安静的宅院区,近了。
最东头,有一处院子。
不大。
但很精致。
墙是青砖垒的,很高,上面爬满了枯黄的藤蔓。
门口,没有悬挂任何牌匾。
光秃秃的。
两扇黑漆木门,紧闭着。
门前也没有石狮子,没有上马石。
安静得过分。
看着,就像是个普通富户的家。
或许比普通富户还要低调些。
但赵沐宸知道。
这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
这里住着的,是汝阳王府的第一高手。
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苦头陀。
也就是明教的光明右使。
范遥。
这个老小子。
赵沐宸心里暗叹。
为了潜伏在汝阳王身边,获取情报,破坏元廷的谋划。
他不惜亲手毁了自己那张曾经迷倒无数江湖侠女的、绝世俊美的容颜。
用药物,用刀疤。
把自己变成一个丑陋不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头陀。
而且。
装聋。
作哑。
一装,就是这么多年。
是个狠人。
对自己都能狠到这种地步的人,对敌人会如何,可想而知。
赵沐宸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
身形一折。
如同夜鸟归巢,轻轻巧巧地落向了那处院子的高墙。
翻墙而入。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回了自己家一般。
院子里,果然静悄悄的。
与外界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一股淡淡的、清冷的梅香,飘入鼻端。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
青砖墁地,缝隙里生出细细的苔藓。
东南角,种着几株梅树,枝干虬结,在黑暗中显出苍劲的轮廓。
梅花正开着,小小的,白白的,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闻到那缕幽香。
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树。
很高大。
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张张干枯的手掌,想要抓住什么。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圆形的石桌。
还有几个石凳。
一个身材高大的头陀,正背对着院墙的方向,坐在石凳上。
自斟自饮。
他穿着灰布僧袍,不,更像是头陀的服饰,有些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宽阔的肩膀,挺直的脊背。
即使坐着,也能感受到那股子精悍的气息。
月光,不知何时,悄悄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了一缕。
清清冷冷的月光。
正好洒在他那宽阔的背上。
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银霜。
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萧索。
和深入骨髓的孤寂。
他就那么坐着。
一动不动。
只有抬手、斟酒、饮酒的重复动作。
仿佛这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一壶酒。
赵沐宸的双脚,即将踏上院中的青砖。
就在此时。
那头陀突然动了。
不是转身。
只是拿着酒杯的右手,看似随意地一扬。
手腕一抖。
咻!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只粗陶酒杯,脱手飞出。
化作一点灰影。
速度极快。
力道十足。
直奔赵沐宸的面门。
这不是普通的掷物。
这是极高明的暗器手法。
角度刁钻。
封死了左右闪避的空间。
而且,悄无声息,直到近前才发出那一声短促的锐响。
快!
准!
狠!
三个字,足以概括。
没有几十年的内力修为,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实战,根本使不出这样随手一击。
赵沐宸人在半空,旧力将尽,新力未生。
看似无处借力,避无可避。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足以洞穿木板的凌厉一击,而是一片轻轻飘落的梅花瓣。
他伸出右手。
食指和中指。
并拢如剑。
看准那酒杯的来势,轻轻一夹。
动作舒缓,从容不迫。
就像在夹菜,在拈花。
啪。
一声轻响。
那蕴含着强劲力道的酒杯,来势戛然而止。
稳稳地。
停在了他修长有力的两指之间。
杯沿,距离他的指尖,只有分毫。
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因为急速飞旋而微微荡漾着。
但此刻,骤然静止。
竟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赵沐宸的手臂,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仿佛夹住的,真的只是一个空杯。
他手腕微微一抖。
动作优雅。
将酒杯举到面前。
仰头。
一饮而尽。
酒液滑入喉中。
一股醇厚中带着微酸,继而泛起丝丝甘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还带着西域葡萄特有的芬芳。
“好酒。”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这西域的葡萄酿,窖藏的时间不短了。”
“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在汝阳王府,能喝到这么地道的西域美酒,范右使,倒是好享受。”
苦头陀那宽厚的背影,剧烈地一震。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鞭子抽中。
他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股风。
石桌上的酒壶被袍袖扫到,晃了晃,险些倒下。
月光,终于完整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纵横交错。
全是伤疤。
深深浅浅,凸起凹陷。
像是有无数条蜈蚣,在他的脸上肆意爬行、纠缠。
皮肉扭曲,颜色暗红发紫。
鼻子塌了一半。
嘴唇歪斜。
一边的眼角被一道疤痕扯得向下耷拉着。
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更是狰狞恐怖。
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
若是寻常人,骤然看到这样一张脸,只怕当场就要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
但赵沐宸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
而是很灿烂的笑。
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眼神清澈,带着一种欣赏,甚至是一丝暖意。
看着这张脸,就像看着一幅名家笔下的山水画,看着一件珍贵的古玩。
“范右使。”
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温和。
“别来无恙啊。”
“范右使”这三个字。
就像三道无形的枷锁。
又像是三把烧红的烙铁。
狠狠地。
烙在了苦头陀的心口上。
不。
是直接砸进了他的天灵盖!
哐当!
一声脆响。
苦头陀手里一直下意识握着的、那只已经空了的酒壶,掉在了地上。
摔在坚硬的青砖上。
顿时粉身碎骨。
碎片四溅。
几片碎陶,甚至崩到了他的僧袍下摆上。
但他浑然未觉。
那一双原本因为饮酒而略显浑浊、刻意伪装得呆滞的眼睛。
在百分之一个刹那的时间里。
褪去了所有的伪装。
变得锐利如刀。
锋寒似雪。
死死地。
钉在了赵沐宸的脸上。
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杀气。
冰冷刺骨、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
如同暴风雪前的低气压,猛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
那几株梅树,似乎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汝阳王府。
潜伏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七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扮作一个又丑又哑的头陀。
忍受着旁人厌恶、恐惧、鄙夷的目光。
喝着最劣质的酒,吃着最简单的饭。
听着蒙古贵族们高声谈论如何屠戮汉人,如何镇压义军。
看着汝阳王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一次次剿灭反抗的火种。
他必须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怒,所有的热血,都死死压在心底。
压成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不能说话。
不能有任何流露。
甚至连做梦,都要控制自己不说梦话。
除了已故的阳顶天教主。
这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光明左使杨逍不知道。
白眉鹰王殷天正不知道。
五散人不知道。
五行旗使也不知道!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也是他存活至今,唯一的意义所在。
而现在。
就在这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
在这个他独自饮酒排遣孤寂的小院里。
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
揭开了他藏了二十年的面具。
怎么可能?!
他到底是谁?!
是汝阳王派来试探的?
是朝廷新招揽的绝世高手?
还是……明教内部,出了不可知的变故?
无数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在苦头陀的脑中炸开。
他的全身肌肉,在一瞬间绷紧。
像一张拉满的弓。
每一根肌腱,都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气血奔腾。
内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
他不再掩饰。
也无需再掩饰。
只要这个年轻人。
说错半个字。
露出一丝破绽。
今晚。
这幽静的小院,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必须死!
“你是谁?!”
苦头陀开口了。
不再是用腹语模拟的嘶哑怪声。
而是他真正的嗓音。
因为多年不说话,也因为情绪激荡,声音干涩、嘶哑,难听至极。
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皮,在用力地相互摩擦。
刺耳。
却充满了决绝的杀意。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赵沐宸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足以让普通人瘫软的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