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自甘堕落(2/2)
然后,你再次,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了身子。
这个姿势,与你之前在街角蹲在瞎眼老者面前时,如出一辙。平等的姿态,温和的表情。但此刻,你手中提着的,不是可以施舍的碎银,而是一件象征着终极终结的、华美的殓服。
你与她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你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倒映的、那抹吞噬一切的黑与璀璨的金,能看到她脸上残留的泪痕与污迹,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恐惧与绝望的味道。
你伸出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你将那件冰凉、顺滑、仿佛没有一丝重量、却又重若千钧的黑绸宫装,轻轻地,搭在了她那因为长期蜷缩和恐惧而变得冰冷僵硬的、裸露在破旧仆妇装外的肩膀上。
丝绸触及皮肤的瞬间,那冰凉的、非人的触感,让她猛地一颤,从短暂的呆滞中惊醒,眼中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填满,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向后缩,但背后是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
你的声音,就在此时响起。轻柔得仿佛是情人间的低语,充满了某种诡异的磁性,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魔鬼般的诱惑,如同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舐着她的耳廓,钻入她的脑海:
“曲坛主……”
你看着她那双因为极致的震惊、痴迷、抗拒和恐惧而剧烈收缩、又微微放大的瞳孔,轻声问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征询意见般的可笑“体贴”:
“你看……”
“我为你挑选的这件新衣……”
“还合身吗?”
这句问话,声音不高,语气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你看着她眼中那疯狂交织的、几乎要将她逼疯的复杂情绪——对死亡的恐惧,对你的刻骨憎恨,对自身处境的绝望迷茫,以及那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与恐惧的、无法抑制的、对那件“黑凤涅盘”的、病态的渴望与痴迷……
你嘴角那温和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丝……玩味。
你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仿佛在耐心开导一个迷途羔羊、一个不懂事孩童般的语气,柔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浸了蜜糖的毒针:
“你看,我对你,多好。”
“还合身吧?”
丝绸的冰凉透过粗布衣衫,刺入她的皮肤,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也将她从被华美震慑的短暂恍惚中猛地拽回现实。那件华服只是虚虚地搭在她肩头,但那冰冷顺滑的触感,却仿佛无数细密的、带着倒钩的冰针,扎进了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她抬起头,脸上残留的泪痕与污迹在昏暗光线下交错,眼中翻涌着恐惧、憎恨、屈辱,以及一种几乎要将她自己吞噬的、对那件衣服无法抗拒的痴迷。你的声音轻柔如羽,却带着致命的毒,钻进她的耳朵,在她早已破碎不堪的心防上,又凿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你仿佛没有看到她眼中的风暴,嘴角的笑意甚至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耐心开导顽童般的温和。
“你看,我对你,多好。” 你轻声细语,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知道你要‘上路’了,怕你到了‘面的衣服。”
你的目光掠过她惨白的脸,落在她肩头那抹幽深的黑与璀璨的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体贴”。
“好让你到了那边,也能继续当你的‘坛主’,风风光光,不落人后。”
“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 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冰凉的耳廓,如同情人间最隐秘的私语,却又带着恶魔般的蛊惑。
曲香兰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牙齿死死咬着下唇,鲜血渗出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她听不懂,或者说,她拒绝去理解这魔鬼话语中更深层的恶意,但那“选择”二字,却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星鬼火,微弱,却无法忽视。
“只要你现在,乖乖地,从这个阴暗的墙角出来,” 你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身后的墙壁,又指向房间中央八仙桌旁那张空着的椅子,“坐到桌子旁边,像一个合格的、安静的观众一样……”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桌对面那僵硬如石、大气不敢出的瞎眼老者,以及他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
“……安安静静地,听完这位老人家要讲的故事。”
“那么,作为奖励……”
你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缓慢而坚定地钉入她的意识深处:
“我,可以考虑,让你,试穿一下它。”
“就现在。”
房间里,空气彻底凝固了。
“试穿一下它。”
这五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曲香兰眼中所有混乱的情绪,并在那一片狼藉的废墟上,催生出一簇扭曲而妖异的火焰——渴望。对那极致黑暗华美的渴望,如同最烈的毒瘾,在她濒死的灵魂深处嘶吼。哪怕理智在尖叫,恐惧在战栗,但“试穿”的诱惑,像一道甜美到令人发疯的幻影,在她眼前晃动。
墙角那团阴影,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之前纯粹的恐惧战栗,而是心灵深处两股狂暴力量疯狂撕扯、搏杀的外在体现。生的本能与死的恐惧,对华美的痴迷与对屈辱的抗拒,对这个魔鬼的刻骨憎恨与一丝渺茫的、或许能暂时延缓死亡的幻想……所有的一切,在她胸中冲撞、爆炸,几乎要将她最后的精神防线彻底摧毁。
她蜷缩着,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指甲深深掐进臂膀的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眼泪混杂着冷汗,无声地滚落。
桌边的瞎眼老者,虽然看不见,但空气中弥漫的那份几乎要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张力,以及曲香兰那无法压抑的、破碎的抽泣与战栗,都清晰地传递给了他。他抱着那把破琴,枯瘦的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深埋着头,恨不能将自己缩进那件破夹袄里,彻底从这个恐怖的、超出他理解的房间里消失。他只是一个想用故事换点银子糊口的可怜瞎子,为什么会卷入这种地狱般的情景里?
而你,作为这一切的导演与唯一的观众,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得体的、仿佛只是在主持一场寻常茶话的笑容。你似乎对曲香兰眼中那疯狂交织的恐惧、憎恨、屈辱,以及那丝连她自己都想否认的、对那件华美“寿衣”的病态渴望,感到颇为满意。
你不再看她,仿佛你已经对她的反应,对她的选择,彻底失去了等待的耐心。
你缓缓地,站起了身。
这个动作打破了某种僵持的平衡。你将那件只是虚搭在她肩膀上、流淌着黑暗与金光的“黑凤涅盘”,轻轻地、像拂去一片不经意落上的尘埃般,收了回来。那璀璨的金凤和妖异的血眸,随着你的动作,从她眼前、肩头移开,仿佛带走了她魂魄的一部分,也带走了一丝虚幻的暖意(尽管那丝绸冰冷刺骨),让她瞬间感到一股更深的、无所依凭的寒冷。
你将那件“黑凤涅盘”,随意地,搭在了旁边那张空椅子的靠背上。纯黑的绸缎如同暗夜凝结的瀑布,顺着粗糙的木质椅背流淌而下,金线刺绣的凤凰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冰冷而炫目的光泽,那两颗红宝石眼眸,幽幽地“望”着房间里的两个女人和一个瞎子,无声地宣告着自己作为“死亡使者”的存在,以及那场未曾兑现的、“试穿”的诱惑。
你将目光,重新转向了那个从你进门开始,就一直处于极度紧张、恐惧和困惑中、几乎要崩溃的瞎眼老者,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一丝真诚歉意的温和笑容。
“老丈,” 你的语气,充满了诚挚的歉意,仿佛真的在为自己之前那番惊世骇俗的举动、以及此刻房间里的诡异气氛惊扰了这位“说书先生”而感到由衷的抱歉,“看来,是在下有些唐突了,扰了您的思绪。”
你微微欠身,姿态优雅,继续说道:“外间风大,又让您久等了。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定定神。” 你将那杯之前推到他面前、他一口未动的冷茶,又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尽管你知道他根本看不见,也未必敢喝。
然后,你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一种引导故事开场的、恰到好处的期待:“现在,您可以,开始讲您的故事了。”
说完,你仿佛才刚刚想起,墙角还缩着一个瑟瑟发抖、刚刚被你用最残忍的方式“邀请”和“奖励”诱惑过、此刻正陷入巨大混乱与挣扎的女人似的,用眼角的余光,极其漫不经心地,瞟了依旧蜷缩在阴影中、只传来压抑呜咽的曲香兰一眼,用一种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当前情境完全无关、微不足道的小事的语气,对老者补充道:
“至于,在下的这位朋友……” 你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仿佛在感慨自家孩子的不懂事。
“她,可能是有些怕生,胆子,又不太大。我们,不必管她。”
你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老者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疤痕狰狞的脸上,语气温和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讲你的便是。她若听得,是她的造化;听不得,也无妨。”
这句话,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
但听在曲香兰耳中,却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下的、最刺目的闪电,又像是一记无形的、用最轻蔑的丝绸包裹着的、最沉重的玄铁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她那早已被践踏得粉碎、却还勉强维持着一点形状的、可怜的自尊心上!
“怕生”?
“胆子不太大”?
“不必管她”?
她,尸香仙子曲香兰,太平道“坤”字坛的坛主,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女魔头,一个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玩弄了无数男人于股掌之上、执掌生杀大权多年的女人……竟然,被这个男人,用“怕生”、“胆子不太大”、“不必管她”这种,用来形容那些未见过世面、怯懦羞涩、无足轻重的深闺少女或稚童的词语,来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任何残酷的刑罚,都更加让她感到难以忍受的、深入骨髓的羞辱和否定!这彻底抹杀了她曾经的一切身份、一切手段、一切骄傲,将她贬低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惹人发笑的、可以完全被忽略的“小角色”。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甚至刚才那片刻对“华服”的病态痴迷,在这个男人眼中,都不过是“胆子小”、“怕生”的表现,幼稚得可笑,不值一提。
“不……不要……”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仿佛从被彻底碾碎的喉咙深处、混合着血沫硬生生挤出来的破碎呢喃,从墙角传来。
那声音太轻,太哑,几乎刚一出口,就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但你和那刚刚在极度恐惧中勉强稳住心神、正准备依言开口讲述的瞎眼老者,却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到极致的声响,而同时停了下来。
你的目光平静地转向墙角。老者的头颅也猛地一颤,空茫的眼窝“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里蕴含的、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绝望、哀求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无法言喻的东西,依然穿透了他心头的恐惧,被他浑浊却敏锐的耳廓捕捉到了。
只见墙角那团浓重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神经质的、无法自控的颤抖,而是一种缓慢的、挣扎的、仿佛在对抗着万钧重压与无形锁链的、充满痛苦的蠕动。
曲香兰,这个曾经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尸香仙子”,此刻,正用她那双曾经染满鲜血、施展过精妙指法、如今却沾满尘土和冷汗、虚弱无力到几乎抬不起来的手,死死抓住裹在身上那床破旧发硬、沾着污渍的薄被。她似乎想用被子裹住自己,维持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但那被子太破太薄,根本无法遮掩什么。
她用那几乎被废掉武功、虚弱不堪的手臂,和同样无力的膝盖,以一种极其丑陋、极其卑微、极其缓慢的姿态,一寸一寸地,从那个让她感到些许安全感的、阴暗的墙角,挣脱出来。
她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像一条被打断了所有骨头、只能靠腹部和残存肌肉蠕动前进的濒死之蛇;又像一个刚刚学会爬行、却背负着千斤重担的、孱弱畸形的婴孩。每一次手臂的拖动,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在破旧衣衫下绷出清晰的线条,又迅速松弛下去;每一次膝盖的磨蹭,都伴随着粗重而压抑的、仿佛破风箱漏气般的喘息,和那薄被与冰冷粗糙地面摩擦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凌乱肮脏的长发黏在她的脸颊、脖颈,随着她艰难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甩下点点灰尘。她的头深深垂着,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仿佛那简单的动作都会耗尽她最后的力气,也仿佛是不敢面对你,不敢面对那瞎眼老者,更不敢面对自己此刻的、赤裸裸的、被彻底剥去所有伪装的卑贱姿态。
她就用这种最屈辱、最丧失尊严、最不像“人”的方式,拖着那具被恐惧和绝望掏空、被连日折磨摧残得近乎虚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蹭过冰冷肮脏的地面,朝着八仙桌,朝着你,朝着那件搭在空椅子上、无声流淌着黑暗与金光的“黑凤涅盘”,爬了过来。
距离并不远,不过从墙角到桌边的五六步之遥。
但对此刻的曲香兰而言,却仿佛一场耗尽毕生气力的、穿越刀山火海与无边炼狱的漫长跋涉。每一寸的移动,都是对她过往所有骄傲、所有身份、所有狠戾与手段的彻底践踏和否定。汗水(或许是冷汗,或许是羞愤到极致的汗,或许是纯粹虚脱的汗)从她额角、鬓边渗出,混着脸上的灰尘和泪痕,在她惨白的脸上划出几道污浊的痕迹,显得更加狼狈不堪。她的牙齿死死咬着早已血肉模糊的下唇,那里不断有新鲜的血液混着旧的血痂渗出,形成一片黏腻的暗红。但她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有那粗重得如同破旧风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的喘息,和身体摩擦地面时发出的、单调而刺耳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敲打着另外两人的耳膜。
终于,她爬到了你的脚边。
在距离你的靴尖不过半尺的地方,她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瘫软在那里,如同一滩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只有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离水之鱼般的艰难抽气声。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昔的半分风情与狠厉,只剩下被恐惧、绝望、羞耻和连日煎熬彻底摧毁后的空洞与麻木。唯有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如同两簇在灰烬中猛然复燃的最后鬼火,死死地、聚焦般地,盯住了你。
那目光里,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恨不得将你生吞活剥、挫骨扬灰的怨毒,有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无边屈辱与自我厌弃,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卑微、孤注一掷的疯狂乞求。她不再试图维持任何体面,不再有丝毫的抵抗,她抛弃了所有作为“尸香仙子”的骄傲与外壳,用这最下贱、最不像人的姿态,爬到你脚边,只为乞求你的“关注”,乞求你刚才那句轻描淡写却如同魔咒的话语——那个允许她“试穿”的、荒诞而残忍的“奖励”。
她仰视着你,如同仰视着掌握她生死、决定她最后一丝尊严的神只(或恶魔)。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再次恳求,想为自己争取那虚幻的“试穿”机会,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带着血沫的呜咽,像一只被踩断了脊梁的、垂死的母狗,在向主人摇尾乞怜,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或许是虚假的施舍。
你垂眸,看着脚边这团肮脏的、颤抖的、散发着绝望与汗臭气息的“东西”,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暂时挡了路的、需要被清理掉的障碍物。你的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也无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某种现象般的漠然。
你甚至没有立刻对她说话,而是先微微侧过头,对着桌对面那因为听到爬行声、喘息声,以及此刻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绝望气息而再次绷紧身体、抖如筛糠、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的瞎眼老者,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歉意”的、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你的声音平稳,语调轻松,带着一种仿佛真的是在为朋友的“失礼”而感到抱歉的、无可奈何的语气,轻声说道:
“老人家,” 你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对“不懂事的朋友”的包容与轻微责备,仿佛在谈论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真是不好意思,又打断您了。” 你指了指脚边瘫软的曲香兰,那姿态随意得像在指一件不小心掉落的物品。
“都怪在下的这位朋友,从小被家里娇惯坏了,没见过什么真正的世面,胆子又小得可怜。” 你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曲香兰那泥泞般瘫着的、布满污迹的脸,那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因为怕黑或怕生而哭闹不止、最终爬过来寻求安慰的稚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一点风吹草动就失了方寸,扰了您的雅兴,也打断了您的好故事。”
你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为此感到困扰。
“您别见怪。”
你的声音,是那样的温和,那样的彬彬有礼,用词考究,姿态优雅,仿佛你真的是一个正在招待重要客人、却因家中不懂事的女眷屡次失态而深感抱歉的、极有教养的世家公子。
但是,你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如同最锋利、最冰冷的薄刃,裹着天鹅绒,带着微笑,一刀,一刀地,凌迟着爬在你脚边的、那个女人的灵魂,将她最后一点作为“人”的痕迹,也彻底剥除、碾碎,然后扔进名为“幼稚”、“胆小”、“娇生惯养”的尘埃里。
你将她的崩溃,将她放弃了所有尊严、像最卑贱的牲畜一样爬过来的屈服,将她那孤注一掷的、用最下贱姿态换取的乞求,轻描淡写地,定义为“没见过世面”、“胆子小”、“一惊一乍”、“娇生惯养”。
这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曾经身为“尸香仙子”、执掌生杀大权的骄傲上;又像冰冷的嘲笑,将她此刻最不堪、最卑微的姿态,钉死在“怯懦无知”、“被宠坏”的耻辱柱上。这比任何直接的辱骂、任何肉体的酷刑,都更加残忍,更加彻底地,摧毁了她作为“曲香兰”这个存在的一切意义。
曲香兰的身体,在你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她死死咬住的嘴唇,终于无法抑制地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如同受伤野兽被踩到尾巴般的、凄厉到变调的呜咽,但随即又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更加粗重破碎的喘息。她看着你的眼神,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名为“乞求”的光,似乎也在这番话下,骤然黯淡了许多,只剩下更深的绝望、茫然,以及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后的死寂空洞。
你没有再看她,仿佛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件麻烦但终于安静下来的物品。你的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瞎眼老者身上,笑容依旧温和,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掌控一切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为了让“故事”能更顺利地进行下去:
“您,不必理会她。”
你甚至抬起手,对着老者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继续”的手势,姿态从容。
“不过是个不懂事、闹点小脾气的女眷罢了。”
你的目光扫过脚边泥泞般的曲香兰,如同扫过一件碍眼的摆设,语气轻描淡写。
“请继续吧。”
“您和您的故事,才是今晚的正主。我们,都等着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