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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自甘堕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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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走向更加僻静的街巷茶馆,而是搀扶着他,径直融入了鸣州城依旧熙攘、只是人流已开始稀疏的夜市灯火之中。

还有什么地方,比你下榻的客栈房间,更“僻静”,更“合适”呢?

那里窗明几净,有桌椅,有热茶,更重要的是——那里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观众”,一位在恐惧与绝望的深渊边缘徘徊、等待着你的“礼物”与“睡前故事”的、太平道的前“坤”字坛主,尸香仙子,曲香兰。

一位濒死之人,与一位似乎知晓死亡真相的苟活者,在死亡这件“礼物”被正式赠予之前,共同聆听一段关于另一场死亡的往事……你想,这一定非常、非常有趣。

“客官……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老者虽然目不能视,但听觉和方向感却异常敏锐。他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你们行走的路径并非通往更加荒僻的城墙根或河滩,反而在朝着灯火更密集、人声更清晰的方向移动。脚下青石板路的触感、空气中逐渐复杂的气味(食物的余香、脂粉味、酒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客栈招揽生意的模糊吆喝,都在告诉他这一点。他刚刚因为“交易”达成而略有放松的身体,再次变得僵硬起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安与疑虑,甚至有一丝被欺骗的惊怒。

你脸上的笑容在夜市流转的光影下显得柔和而无害,但搀扶着他胳膊的手,却极其稳定,力道适中,既给予支撑,也悄然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老人家,不必紧张。” 你的声音依旧和煦,如同春风拂过耳畔,却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奇异力量,“河边风大露重,您老的身子骨单薄,吹久了难免寒气入体。在下住的客栈就在前面不远,已在楼上开好了房间,还算干净敞亮,也有滚水可以沏茶。我们去那里,关上门窗,坐下来,点起灯,慢慢聊,岂不更自在安稳?”

你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并未放松,反而因为对未知目的地的恐惧而更加僵硬。你故意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带着些许神秘、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你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般的口吻,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补充道:

“而且……不瞒您说,在下房中,此刻尚有一位……朋友在等候。她性子有些孤僻,不喜热闹,但最是喜欢听些奇闻异事、陈年掌故。我想,她对您老人家的故事,一定会非常、非常感兴趣的。”

“朋友?” 老者浑浊的眼窝转向你的方向,尽管看不见,但那姿态明确地表达了他的困惑与瞬间飙升的戒备。一个“不喜热闹”、深夜在客栈房间等候的“朋友”?这听起来绝非寻常。

你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给出任何解释。笑容依旧温和,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墙壁,将他所有未尽的疑问都轻轻挡了回去。你搀扶着他的手,力道未变,步履也未停,就这么带着他,穿过最后一段尚有些许行人的街道,来到了“鸡鸣客栈”的招牌之下。

客栈门口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洒下昏黄但稳定的光。值夜的小二正倚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听到脚步声,他迷迷糊糊地抬头,当看清是你搀扶着一个浑身脏污、散发着酸腐气息、怀里还抱着把破琴的瞎眼老乞丐走来时,他瞬间清醒,脸上本能地涌起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为难。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客栈的规矩,或许是怕这乞丐脏了地方,扰了其他客人。

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你的目光,便已平静地扫了过去。

那目光里没有厉色,没有威胁,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依旧是你惯有的那种温和。但就是这平静无波的一瞥,却让小二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他脸上那点嫌恶迅速褪去,换成了惊疑,随即是恍然,最后化为了一丝混杂着畏惧的恭敬。他想起了傍晚时分这位年轻客人入住时的情景——衣着气度不凡,出手阔绰,明明带着笑,却莫名让人心底发毛。他更想起了掌柜私下叮嘱的“莫要多问,好生伺候”。

小二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到了嘴边的推诿与嫌弃,都变成了含糊而恭敬的一句:“客……客官您回来了。” 他慌忙侧身让开门口,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多看那老乞丐一眼,更不敢阻拦。

你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搀扶着身体愈发僵硬、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的老者,步履平稳地跨过客栈门槛,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大堂。

大堂里只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朦胧。柜台后的掌柜似乎已经睡下,值夜的另一名伙计趴在角落的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你们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没有停留,径直搀着老者,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有些年头了,每踏上一级,都会发出略显沉闷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客栈里回荡。老者的木棍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规律闷响,与你几乎无声的脚步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他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也透露出内心的极度忐忑与不安。他看不见周围的环境,但这陌生的、封闭的、带着木头和陈旧气息的空间,显然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你极有耐心,配合着他迟缓的步伐,稳稳地扶着他,一级一级,向上走去。你们的影子被楼下透过来的微弱灯光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如同两只缓慢融合的怪物。

终于,到了二楼。走廊比楼下更加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房门和墙壁的轮廓。空气凝滞,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旧木头和劣质熏香的味道,而在那更深处,似乎还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你松开搀扶老者的手,示意他在门口稍候。然后,你从怀中取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清晰的、金属咬合的轻响,在寂静无声的走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瞬间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那气味极其复杂:浓重的、试图掩盖什么而点燃的劣质熏香味;陈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女性、已经有些变质的脂粉体香;以及,混合在这些味道底层的一缕更淡、却更加清晰、带着铁锈般甜腥的、属于恐惧和绝望本身的味道。

老者虽然看不见,但他那异常敏锐的嗅觉,显然捕捉到了这复杂而不祥的气息。他抱着破琴的手臂猛地收紧,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喉结再次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那只握着木棍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催促他。你只是侧过身,对着身旁那因为闻到气味、身体僵硬如铁、甚至开始微微颤抖的老者,露出了一个温和的、仿佛邀请好友入内品茶般的笑容。你的身影挡住了屋内大部分景象,只留下门口一片模糊的昏暗。

“老人家,请进。”

你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仿佛只是邀请一位普通的访客进入一间普通的客房。

说完,你不再看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弥漫着不祥气息的昏暗之中。你的身影,消失在门内的阴影里。

老者僵立在门口,空洞的眼窝“望”着那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房门,以及门内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他抱着琴,拄着棍,枯瘦的身体在昏暗的走廊光影中,微微颤抖着,像风中残烛。进,还是不进?那两块碎银的重量,还在他褴褛的衣襟里硌着他;那碗“热茶”的诱惑,还在他干渴的喉咙里燃烧;而这个神秘年轻人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态度,以及屋内那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更像无形的绳索,捆缚着他。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走廊尽头那扇小窗透进的、冰冷的月光,无声地流淌。

最终,他那只没有拄棍的、空着的手,无意识地、紧紧地攥住了胸前破烂的衣襟,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早已不存在的温暖或勇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抬起那只穿着破烂草鞋、沾满泥污的脚,迈过了那道对他来说不啻于鬼门关的、高高的门槛。

“吱呀——”

房门在你身后,被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掩上了。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尚且属于“正常”的世界。

房间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如同惨淡的水银,无声地流淌进来,勉强照亮了靠近窗户的一小片区域,映出桌椅模糊的轮廓。更深处,则被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所吞噬。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仿佛连灰尘都停止了漂浮,只有那复杂而诡异的气味,更加鲜明地弥漫在每一寸空间里。

你的目光,在踏入房间的瞬间,便如同最精准的尺规,第一时间投向了房间最深处、月光几乎完全无法触及的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团更为深浓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

借着门廊和你身形遮挡后重新适应的昏暗光线,能勉强分辨出,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显然不合身的粗陋仆妇衣裳,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身体蜷缩到最小,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墙角,仿佛想把自己挤进墙壁的缝隙里,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是曲香兰。

或者说,是曾经的尸香仙子,太平道“坤”字坛主,曲香兰。

只是此刻,她脸上早已没了往昔的半分阴鸷与狠厉,只剩下被恐惧、绝望和连日非人折磨彻底摧垮后的灰败与空洞。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却没有焦距,像两口干涸龟裂的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当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当她看到你手中依旧提着那只眼熟的紫檀木盒,当她看到你身后那个迟疑着、散发着异味、抱着破琴的瞎眼老乞丐时……

那两口枯井般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如同溺水者看到稻草般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冀(或许是你终于回来了,带来了一个“结果”,无论是好是坏),但随即,这丝希冀便被更深沉、更浓重、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茫然与恐惧彻底淹没、碾碎。

她不明白。

她完全不明白,这个魔鬼又想做什么?这个陌生的、肮脏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瞎眼老乞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和这个微笑着的魔鬼,又有什么关系?是新的折磨手段?是新的、更精巧的羞辱方式?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更加可怕的、超出她认知范畴的东西?

各种混乱、恐怖、荒诞的念头在她早已不堪重负、濒临崩溃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如同老鼠啮咬般的“咯咯”声。她想移开视线,不去看门口那诡异的组合,不去看那只盒子,但她做不到。她的目光像被最恶毒的诅咒钉死了一般,只能死死地、充满血丝地、盯着门口——盯着你,盯着那个老乞丐,盯着你腋下那只象征着最终归宿的紫檀木盒。

而你,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也没有在意房间内这足以让常人窒息凝滞的诡异气氛。你只是从容地,搀扶着仍在门口迟疑、显然也被屋内气息和无形压力所慑、几乎不敢动弹的老者,完全跨过了门槛,走进了这片属于你的、掌控一切的领域。

“老人家,小心门槛。” 你的声音温和依旧,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主人对客人的关切,仿佛刚才在门口那短暂的僵持从未发生。

你搀扶着他,走向房间中央那张被月光照亮一半的八仙桌。桌面落了一层薄灰,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你将老者扶到桌旁一张看起来相对完好的椅子前,让他坐下。

那把椅子,离墙角蜷缩的、如同受惊幼兽般的曲香兰,不过短短六七步的距离。在这个寂静无声、落针可闻的房间里,这个距离近得足以让一个稍有耳力的人,听清另一人最轻微的呼吸,甚至心跳。

老者僵硬地坐下,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破旧三弦琴,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下意识地、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曲香兰所在的那个黑暗角落。虽然他看不见,但显然,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感觉到了那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冷黏液般包裹过来的恐惧与绝望,感觉到了那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诡异气息。他那张疤痕纵横、如同鬼魅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握着琴颈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惨白。

安置好老者,你仿佛才终于“有空”处理其他事情。你转过身,步履从容地走到桌边,将一直夹在腋下的那只紫檀木盒,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八仙桌的正中央,月光恰好能照亮盒盖上那枚如意云头黄铜锁扣的一半。

“嗒。”

盒子与落满灰尘的木质桌面接触,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在这落针可闻、空气凝滞的房间里,这声音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曲香兰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也让那刚刚坐下的瞎眼老者,佝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

你却没有立刻打开盒子,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你的目光,先是平静地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桌上有一只粗陶茶壶,壶嘴缺了个小口,旁边倒扣着两只同样质地、边缘带着深褐色茶渍的茶杯。壶身和杯子都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已久未使用。

你看着指尖沾染的冰凉与微尘,几不可察地、极为轻微地蹙了蹙眉。这个细微的表情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随即脸上便恢复了那种恒久的、仿佛雕刻般的温和。那蹙眉并非不悦,更像是一位周到的主人,忽然发觉招待客人的茶具与茶水不合时宜、有失礼数时,所流露出的、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礼仪性的歉意。

随即,你转向房门的方向,对着空无一人的昏暗走廊,用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却足以让楼下可能值守的伙计听见的平稳声音,温和地吩咐道:

“劳烦,送一壶新沸的热茶上来。”

你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语调平和,听不出丝毫命令的意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需求。然而,在这弥漫着恐惧、绝望、疑惑与未知的昏暗空间里,在这蜷缩于墙角、抖如筛糠的女人与那僵坐如木石、怀抱破琴的老者之间,这寻常的要求,却透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愈发不安的从容与掌控感。

仿佛这世间一切——他人的恐惧、待讲的秘密、即将到来的死亡,甚至是一壶热茶——都尽在你的掌握之中,都不过是你可以随意安排、次序井然的环节。

说完,你仿佛已确信吩咐会被执行,不再理会门外。你收回目光,姿态优雅地在那把空着的、离曲香兰稍远些的椅子上坐下,正好与瞎眼老者隔桌相对。你的手,随意地搭在了桌上那只紫檀木盒光滑的盖子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冰凉的木料,发出极其轻微、却富有韵律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这片死寂中,如同缓慢逼近的倒计时。

你微微侧头,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墙角那团剧烈颤抖的阴影上。你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至极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最亲昵的低语:

“曲坛主,别来无恙?”

曲香兰的身体,在你目光扫过的瞬间,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她死死地咬住下唇,试图遏制牙齿的磕碰,但毫无作用,那“咯咯”声反而更加清晰。她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凌乱的长发垂落,遮蔽了她所有的表情,只留下一个蜷缩的、充满抗拒与恐惧的背影。

你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仿佛刚才那句问候只是最平常的寒暄。你的目光转向桌对面那僵硬的老者,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

“老人家,看来还需要稍等片刻,茶就来了。”

“趁着这会儿功夫,” 你的指尖停止了敲击,轻轻按在了紫檀木盒的锁扣上,目光在老者空洞的眼窝和墙角颤抖的背影之间,缓缓扫过,“不如,我们先看看……在下为今晚这场‘茶话’,准备的……一点小小助兴之物?”

话音刚落,不等任何人回应——

“咔哒。”

一声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银针落地。

你按在黄铜锁扣上的拇指,轻轻向下一压,精巧的机括弹开。随即,你另一只手的手指,搭上了盒盖的边缘。

然后,你用一种缓慢的、近乎于展示艺术品般的优雅姿态,轻轻地,掀开了盒盖。

一瞬间——

一抹深邃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到极致的黑暗,与一抹璀璨得足以刺痛人眼的、妖异夺目的金色,从敞开的盒口中,毫无征兆地、喷薄而出!

房间内原本就昏暗的光线,仿佛被那抹极致的黑色吞噬了一部分,变得更加晦暗。而那道金色,却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在黑暗中挣扎、闪耀,散发出冰冷而炫目的光芒。

你伸手入盒,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柔滑、如同第二层皮肤般的织物。你用双手,极其小心、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捏住那件宫装华服的肩部,将它从铺着深色丝绸内衬的盒中,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提了出来。

丝绸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中如同毒蛇游过沙地。

你站起身,双手提着肩部,手腕微微用力一抖——

“哗啦……”

顶级的黑色真丝绸缎,在窗外渗入的惨淡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微弱余光下,非但没有反射出丝毫光泽,反而像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一切本就稀少的光线。那黑,是纯粹的墨黑,仿佛将最深的夜、最浓的墨、最绝望的深渊都织就了进去,看久了,连灵魂似乎都要被其吸走。

而就在这片吞噬光明的极致黑暗之上,一只凤凰,正浴“黑”而生,展翅欲飞!

那是用纯度极高的、细若发丝的锦线,以某种凡人难以想象的、繁复到极致的工艺,一针一线,精心绣制而成的凤凰!金线并非平铺,而是以无数种细微的角度盘绕、堆叠、穿插,在墨黑的绸缎上,利用丝线本身的反光,营造出无比立体、无比生动的视觉效果。凤首高昂,带着不容亵渎的尊贵与威严;双翼怒张,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撕裂黑暗的风暴;长长的尾羽迤逦而下,如同流淌的金色瀑布,又似划破夜空的璀璨星河,华丽、炫目、美得惊心动魄!

然而,最令人不寒而栗的,是那凤凰的眼睛!

那并非用金线绣成,而是两颗被打磨得浑圆、足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石榴石!在昏暗的光线下,这两颗宝石并未黯淡,反而折射着从门窗缝隙透入、极其微弱的游移光点,散发出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猩红光芒!那红光并不明亮,却异常执拗,如同两点永不熄灭的鬼火,镶嵌在这只华美绝伦的金凤眼眸之中,冰冷地、怨毒地、仿佛拥有生命般,“凝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它,是一件艺术品!

一件凝聚了无数巧思、耗费了惊人财富与心力、美得令人窒息的艺术品!

但更是一件,用最极致的“生”之华美,来装点最彻底的“死”之沉寂的、黑暗的艺术品!一件,为死亡加冕的不祥殓服!

曲香兰,已经彻底呆住了。

她是一个女人。

一个,曾经位高权重,掌控无数人生死,也享受了半辈子常人难以想象的荣华富贵、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的女人。

她比任何人都更懂得,这件衣服所用丝绸的珍贵,那锦线的纯度与工艺的价值,那两颗硕大石榴石的罕见,以及这整体设计所蕴含的、将死亡美学推向极致的那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她也比任何人都更加无法抗拒,这种极致黑暗、极致华美、极致诱惑所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渴望。

哪怕,她无比清楚,这件衣服,是为她自己,准备的“寿衣”。是她通往死亡之路的、最后一件,也是最华美的一件囚衣。

这种认知与本能渴望之间的激烈冲突,如同两股狂暴的巨浪,在她早已濒临崩溃的心海中疯狂对撞,让她暂时忘却了恐惧,只剩下纯粹的、被眼前之物所震慑的呆滞。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倒映着那件在昏暗中幽幽散发着吞噬光芒的黑金宫装,以及那两点如同鬼眼般的猩红。

而你,提着这件华美到令人窒息、也诡异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艺术品”,仿佛没有看到曲香兰的呆滞,也没有感受到那瞎眼老者骤然加剧的、混乱的呼吸。你只是提着它,缓缓地、步履从容地,走到了墙角,走到了那个瘫软在地、因为眼前景象而暂时忘记了颤抖的女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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