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诡异童谣(2/2)
老者那剧烈咳嗽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顿。
你没有立刻上前。你耐心地等待着,像最有经验的猎手,等待最佳的时机。你看着最后那个孩子也被大人拉走,看着这昏暗的角落重新只剩下老者一人,与那盏奄奄一息的灯笼为伴。夜市的喧嚣从十几步外传来,如同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越发衬得此地的凄凉与孤绝。
直到这时,你才提起那只紫檀木盒,缓步上前。
你的脚步很轻,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你蹲下身,与瘫坐在地上的老者保持平视时,带起的微风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依然清晰地传入了老者异常敏锐的耳中。
他空洞的眼窝,几不可察地朝你的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尽管他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一种高度集中的、带着警惕与疲惫的“注意力”,落在了你的身上。
你没有说话,先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碎银子。
银子不大,约莫二钱重,在灯笼残存的光线下,反射出属于金属的、润泽而冰冷的光。这绝非打发乞丐的铜板,甚至不是寻常路人会打赏给一个街头卖唱者的数目——尤其是一个唱如此不祥之曲的卖唱者。
你拈着银子,在老者那双空洞的眼窝前,极慢地,晃了一下。
没有风,但银子划过空气,带起一丝微不可闻的扰动。
老者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一直搭在断弦上的、枯枝般的手,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
然后,你松开了手指。
“嗒。”
一声轻响。不是铜钱落入破碗时清脆的“当啷”,而是银子与粗陶碗底接触时,发出的更为沉实、更为笃定的一声闷响。这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表面绝望的死寂。
银子稳稳地落在碗底那枚孤零零的铜钱旁边,在昏黄的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突兀。它代表的购买力,足以让这老者饱食数日,甚至换一身勉强蔽体的干净衣裳。
老者那疤痕纵横的脸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不是惊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混杂了茫然、一丝本能警惕,以及更深沉的、近乎死水般的疲惫。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看”向了碗的方向,又仿佛穿透了碗,望向了某个更虚无、更痛苦的所在。
你依旧保持着蹲姿,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穿透那些狰狞的疤痕,看到他内心深处被重重封锁的东西。你的声音响起,不高,平稳温和,用的是读书人常见的、带着探究与好奇的口吻:
“老人家,这曲子听着悲切,调子也奇,不像是本地流传的俚曲。不知……可有什么讲究么?”
你没有提“刀府”,没有提“灭门”,甚至没有说“童谣”二字。你从“曲子”和“讲究”切入,语气平和,姿态放低,像一个偶然被独特旋律吸引、心生好奇、愿意平等交流的过路书生。
夜风吹过巷口,那盏气死风灯的残火猛地跳动了几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在老者脸上游走,让那些疤痕显得更加深邃诡谲。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远处夜市的声浪似乎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久到你几乎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老者那压抑着的、粗重而缓慢的喘息。
终于,他那两片干裂得翻起白皮、甚至渗出血丝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嚅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比唱歌时更加沙哑、干涩,像是沙砾在粗陶罐底来回摩擦:
“客官……真想听?”
他没有“看”你,脸依旧朝着前方永恒的黑暗,但那空洞的眼窝,却精准地对准了你所在的方向。那声音里,没有对施舍银钱的感激,没有对关注者的讨好,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仿佛渗入骨髓的疲惫,以及一丝冰凉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这调子……不祥。听了,要做噩梦的。”
听到老者那沙哑而充满试探与警告的反问,你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仿佛他口中那个“会做噩梦的故事”,对你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用来消遣的寻常志怪话本,甚至比不上杯中茶叶舒展的姿态更有趣。
你依旧蹲在他面前,保持着这种毫无压迫感的平视姿态,语气轻松得就像在晚风中与一位偶遇的老友闲聊,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洒脱。
“小生虽不才,倒也随家里的商队走过些地方。” 你娓娓道来,如同在陈述一件平常事,“南疆瘴疠之地,见过巫祝跳神,唱词古老诡谲,能通幽冥;北地苦寒之处,遇过萨满祈福,鼓点急促,据说能唤来风雪精魂;西边的大漠戈壁里,那些行商的驼队,夜晚围着篝火,唱的歌谣也带着血与沙的味道,听着像是能勾走人的魂魄。”
你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怀中那把断了弦的琴,还有碗里那枚孤零零的碎银,脸上那温和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锐气与近乎天真的坦诚:
“比这更血腥、更惨烈的场面,小子也不是没见识过。说句不怕老丈您笑话的话,看得多了,听得多了,这心里头……反倒有些麻木了。噩梦么,做多了,也就惯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你的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谈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打磨,向他传递着多重信息:你并非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普通书生,你走过江湖,见过世面,甚至可能接触过某些黑暗的边缘;你对“血腥”和“恐怖”有着远超常人的耐受阈值,甚至到了“麻木”的程度;最关键的是,你对他口中的“故事”抱有真实的、超越普通听客猎奇心理的浓厚兴趣,并且自信能够承受其内容。
老者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依旧“凝视”着你的方向,但你敏锐地察觉到,他那原本因为极度警惕和排斥而微微向后缩着的佝偻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松懈了那么一丝丝。那是一种长期紧绷的弓弦,在察觉到或许并非所有外力都是威胁时,产生的本能放松,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却又真实存在。
然而,这细微的松懈,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面前那个破旧的、碗底躺着几枚铜钱和你那块碎银的粗陶碗上。你的笑容未变,但话锋却倏然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的、近乎于少年人莽撞直白的调侃与试探:
“还是说……”
你微微拖长了音调,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双空洞的眼窝,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口吻,笑着问道:
“老丈是嫌弃小生给的这块‘听资’太薄,不肯将好故事说与小子听?”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笑意,甚至有些无礼的冒失。但落在老者耳中,却不啻于一记无声的惊雷,又像一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之前那层关于“曲调讲究”、“悲惨往事”、“噩梦警告”的温情与神秘的面纱,将一切拉回最赤裸、也最冰冷的现实层面——交易。
你在明明白白地问他:你的故事,你的秘密,你的痛苦回忆,究竟值什么价码?我给你开了价(那块碎银),你若觉得不够,我们可以再谈。但别再跟我绕圈子,谈什么“不祥”,谈什么“噩梦”,我们就谈谈价格。
这是一种粗暴的、甚至带有侮辱性的简化,将一个人可能用生命承载的惨痛记忆,等同于市集上可以讨价还价的商品。
果然,在你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老者那一直搭在断弦琴身上、刚刚略有松弛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苏醒的蚯蚓般根根暴起,紧紧勒住琴颈。他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两片干瘪的、布满裂口的嘴唇,死死地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紧绷的直线,仿佛在拼命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是愤怒?是悲哀?还是被彻底撕下遮羞布后的难堪?
他整个人,再次绷紧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僵硬。那是一种被深深刺痛、被冒犯尊严、却又在残酷现实面前无力反驳的、混合了激烈情绪与极端隐忍的僵硬。
他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成了胶质,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只有那盏破灯笼里残存的火苗,在发出最后几下无力的“噼啪”爆响,光影在他脸上明灭跳动,让那些疤痕和紧抿的嘴唇显得愈发深刻,也愈发痛苦。
你也不催促,依旧保持着蹲姿,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仿佛只是开了个无伤大雅玩笑的温和笑容,静静地、极有耐心地看着他。你的目光平静如水,却又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他身上,穿透他那褴褛的衣衫和佝偻的躯壳,直视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挣扎与权衡。
你在等待。
等待他做出最终的选择。是守着那点或许早已破碎不堪、却仍想竭力维持的、关于往事尊严的最后屏障,拒绝你这充满“铜臭”与“羞辱”的试探;还是向冰冷的现实彻底低头,用那段可能浸满血泪、不堪回首的记忆,换取更多可以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用于延续这残破生命的银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夜市隐约的喧嚣,此刻听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子,在缓慢地切割着老者残存的、或许早已微乎其微的心气与坚持。
然后,你动了。
你的动作很慢,很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赏玩般的优雅。你再次将手伸进怀里,那质地精良的衣料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摸索了一下,你的指尖触碰到另一块硬物。
你将它掏了出来。
又是一块碎银子。
大小、成色,与之前落入碗中的那块,几乎一模一样。在昏黄摇曳的灯笼残光下,这块新取出的银子,同样泛着冰冷而诱人的、属于金属的润泽哑光。
你当着他的面,在老者那双虽然空洞、却仿佛能“感觉”到你动作的眼窝“注视”下,将这块银子拈在指尖,似乎还极其随意地、漫不经心地掂量了一下,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你松开了手指。
“嗒!”
又是一声轻响。
但这声响,在先前漫长死寂的铺垫下,在老者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感知中,却显得格外清脆,格外响亮,甚至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穿透力!
第二块碎银子,划过一道短促而确定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个粗陶破碗之中,与第一块银子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悦耳而又无比沉重的、属于财富的叩击声。
两块银子,并排躺在碗底那两三枚黯淡铜钱的旁边,在昏黄光线下,闪烁着稳定而冰冷的光泽。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两双沉默而锐利的眼睛,凝视着老者,也凝视着这场无声的交易。它们所代表的购买力,对于这样一个流落街头的瞎眼老者而言,已是一笔足以暂时改变处境、甚至带来些许安全感的“巨款”。
这,是赤裸裸的加码。
价格已经翻倍。选择,就在此刻。
老者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因为秋夜的寒意,而是源于内心激烈到极致的冲突,源于巨大的屈辱感与被生存本能驱动的渴望之间惨烈的撕扯,也源于对那两块银子所代表、可以暂时摆脱饥寒交迫的现实、无法抗拒的引力。
他那双空茫的、被狰狞瘢痕封死的眼窝,死死地“盯”着面前破碗的方向,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浑浊的、早已干涸多年、仿佛流尽了所有泪水的眼角,在昏暗跳动的光影下,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湿润的东西在隐隐闪烁。是生理性的刺激?还是情绪激荡到了极点,连干涸的泪腺都被强行逼出的最后一点湿意?
他那只没有抱琴的、布满了深褐色老年斑和厚厚茧子、如同千年古树枯枝般的右手,开始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癫痫般的颤抖,从琴弦上抬起,朝着面前那个粗陶破碗的方向,伸了过去。
动作极其缓慢,仿佛那只手臂不再属于他,而是被无形的、沉重的锁链拖拽着前进。五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手臂上松弛下垂的皮肤下,肌肉的轮廓因为过度紧绷而清晰显现,如同钢丝绞索。
他的指尖,在距离碗中那两块银子只有不到一寸的空中,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那里,剧烈地颤抖。指尖的颤抖甚至带动了整个手臂,乃至半边佝偻的身体。
最终,在仿佛经历了漫长到令人灵魂冻结的一个世纪之后,那只悬在半空中、颤抖到几乎要痉挛的手,还是无力地、颓然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般,垂落下来。
它没有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银子,而是软软地、毫无生气地,落在了他自己那枯瘦如柴、几乎没有肉的大腿上。
一声仿佛耗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抽空了所有精神、甚至榨干了最后一点生命火花的悠长叹息,从老者那佝偻的胸膛最深处,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挤压出来。
“唉………………”
那叹息声拖得很长,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里面充满了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无边无际的悲凉,以及一种彻底认命般的、麻木的死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坚持,所有或许还残存着的不甘与骄傲,都在这一声仿佛来自坟墓深处的叹息中,烟消云散,化为齑粉。
“客官……”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更加干枯,仿佛声带已经碎裂,每一个字都是勉强挤出来的气音,带着血沫摩擦的质感。
“……你赢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用那双空洞的、毫无焦距的眼窝,“望”向你所在的方向。尽管他看不见,但你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至极的情绪——有认命,有深入骨髓的悲哀,有对即将揭开伤疤的本能恐惧,或许,还有一丝细微的、针对你这个用银钱撬开他嘴巴的“听客”的、冰凉的恨意。
“这故事……”
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嗫嚅着,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需要消耗莫大的勇气。
“……老朽……可以讲给你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卑微的凄怆。
“……但是……不是在这里。”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抖地指向周围虽然人群已散、但仍有零星行人匆匆路过的巷口,以及不远处夜市传来的模糊声浪。
“……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客官若是不嫌弃……可否……可否请老朽,去寻个僻静些的所在……”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充满了窘迫和小心翼翼,仿佛提出这个要求已经是天大的冒犯与奢求。
“……老朽的嗓子……干得很,……讨……讨一碗热茶喝?”
这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声音细弱蚊蚋,带着一种近乎羞耻的颤抖。讨一碗茶,是他能为自己这最后的“交易”行为,找到的最卑微、也最现实的借口。仿佛只要是为了“润喉”,为了“讲故事”,这出卖记忆的行为,便能多一层遮羞的薄纱。
你闻言,脸上那自始至终未曾改变过的温和笑容,在黑暗中似乎愈发清晰,也愈发……难以捉摸。那笑容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施舍者的怜悯,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以及达成目的的淡然。
“当然可以。”
你的声音响起,平稳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体贴。你优雅地站起身,先是拍了拍衣袍下摆上可能沾染的尘土——尽管那里干净如初。然后,你弯下腰,伸出右手,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显得极有教养的温和力道,稳稳地扶住了老者那枯瘦如柴、几乎没什么分量的胳膊。
你的手指触碰到他臂膀上粗糙褴褛的布料,以及布料下那硌人的骨头。老者在你碰到他的瞬间,身体又是一僵,似乎极不习惯与人接触,尤其是与一个陌生而诡异的“施主”如此接近。但他终究没有挣脱,或者说,那两块碎银的重量和那碗尚未到口的“热茶”所代表的短暂喘息,已压垮了他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
“请吧,老人家。” 你搀扶着他,让他借力从冰冷的地面上站起。他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破旧三弦琴,另一只手摸索着抓住那根光滑的木棍,动作迟缓而笨拙,仿佛一具生了锈的、快要散架的木偶。
“今夜,您的茶钱,” 你扶稳他,目光扫了一眼桌上那两块在微弱天光下依然可见轮廓的银子,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和小生的‘洗耳恭听费’,自然都算在下的。”
说完,你便搀扶着这个衣衫褴褛、散发着异味、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倒的瞎眼老者,另一只手稳稳提着那只装着华美“寿衣”的精致紫檀木盒,转身,缓步离开了这个昏暗的街角,将那片被遗弃的黑暗和那盏彻底熄灭的破灯笼,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