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大惊小怪(2/2)
“哦,对了,还有一件或许你们从未想过,但极为要紧的事,我差点忘了告诉你。”
你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奇特的玩味,仿佛在分享某个隐秘的发现。
“那些长期接触、操控‘血尸’的人,比如辰州雷坛圈养那三具‘宝贝’的道士。他们自身,也因为长期暴露在‘血尸’无时无刻不在散逸的‘放射性’侵蚀之下,无法幸免。他们通常都活不长久,年至四十便算高寿,而且临终前,多半会染上我刚才所说的那些毛病:形销骨立,齿发脱落,皮肤溃烂流脓,在同样无尽的痛苦中,凄惨地死去。”
你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姿态:
“也就是说,你们这套‘长生不老’的法子,不仅成功希望渺茫如沧海一粟,而且即便万一成功,造出的也不过是失去自我的‘活尸’。更讽刺的是,连那些制造、操纵‘活尸’的人,自己也会被慢慢毒死。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损人不利己、毫无理性可言的……愚行与闹剧。”
你的话,平静,清晰,条分缕析,没有怒吼,没有诅咒,却比任何激烈的抨击都更具杀伤力。它们如同无数把由冰冷逻辑与“客观知识”锻造而成的小刀,精准地、缓慢地、一层层地剥开太平道那套疯狂理论看似神秘诡异的外衣,露出其内核的荒谬、非理性与自我毁灭的本质。
曲香兰瘫在逐渐变凉的浴桶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你那番“据我研究”的言论,如同无形的巨锤,一记又一记,狠狠砸在她那早已摇摇欲坠、全凭扭曲信仰勉强维持的认知世界上!那世界本就因为你之前的“血尸真相”而裂痕遍布,此刻,在你这番充满“理性”与“知识”的诛心之言下,终于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彻底崩塌的呻吟!
不……不可能!
圣尊的宏图伟略,教中最高典籍记载的无上秘法,无数同道前仆后继的牺牲……难道,从根子上,就是错的?就是一场基于无知和妄想的、可悲的笑话?
她感到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寒冷,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
你欣赏着她脸上那变幻不定、最终归于一片惨淡死灰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你放下酒杯,缓步走到浴桶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双彻底失去光彩、仿佛两个黑洞的眼睛。
你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儒雅、人畜无害的笑容,用一种充满了真挚“关怀”与“善意”的语气,柔声问道:
“那么,仙姑……”
你故意用这个她曾经的尊号,语调轻缓:
“……这长生不老的代价,你,能不能接受?”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你紧接着,用一种仿佛真的在为她未来筹谋的、无比诚恳贴心的口吻,继续说道:
“若是能接受,我杨仪,也不妨好人做到底。我可以亲自送你去毕州,让你仔仔细细、彻彻底底地,去‘研究’那三具现成的‘核动力超人’。近距离观察,亲身感受。如此,也算有始有终,求仁得仁,岂不圆满?”
“哇——!!!”
在你这番集冷酷揭示、理性摧毁、虚伪关怀于一体的“终极诛心”之下,曲香兰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精神,终于引发了躯体的彻底崩溃!
她猛地趴在浴桶边缘,脖子伸长,嘴巴张大到极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呕吐起来!然而她腹中早已空空,吐出的只有一股股黄绿酸涩的胆汁,和大量带着血丝的、浑浊的胃液,混入浴桶本就渐渐污浊的水中。她吐得全身痉挛,涕泪横流,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连同那被彻底摧毁的信仰与认知,都从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上彻底呕出去!
你靠回椅背上,端着那只粗瓷酒杯,杯沿抵着下唇,并未啜饮,只是维持着这个姿态。你的目光落在数尺之外,那巨大的柏木浴桶边缘。曲香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软体动物,赤裸的、瘦骨嶙峋的上半身无力地趴伏在桶沿,湿漉漉的头发粘在惨白的脸颊和颈侧。她的身体因为剧烈的、近乎痉挛的干呕而不停抽搐,嶙峋的肩胛骨在昏黄灯光下凸起,像两片即将破皮而出的腐朽翅根。浑浊的洗澡水混着呕吐出的黄绿胆汁,从她干瘪下垂的胸脯滴落,在她身下汇成一小滩污秽,又蜿蜒流回已然变得油腻浑浊的浴桶中。
这幅景象,充斥着颓败、肮脏、生理性的不适与精神彻底崩溃后的绝望。但在此刻的你眼中,竟奇异地剥离了道德与情感的评价,呈现出一种近乎抽象的、由线条、光影、动态与强烈情绪构成的画面。它不美,却有一种直指人心幽暗处的、病态的冲击力。
一个玩具,当它所有的弹簧都已崩断,所有的机关都已卡死,所有的反应都只剩下单一而可预测的抽搐与呢喃时,即便它曾经多么精巧、多么危险,此刻也只剩下丢弃的价值。曲香兰,这个曾经的“尸香仙子”,太平道坤字坛主,她最坚固的精神堡垒已被你的“真相”与“知识”轰成齑粉,最核心的信仰已被你的逻辑与嘲讽焚烧成灰。她已彻底沦为一件“坏掉”的物品,一具只会条件反射般呕吐、重复几个破碎词汇的活体空壳。继续在她身上耗费心力,如同对着枯井呐喊,了无回响,徒然耗费气力。
你放下酒杯,瓷杯与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嗒”声。你准备结束这场早已失去悬念的游戏。最简单高效的方式,莫过于动用《九阴真经》中的搜魂之术,强行攫取她脑海深处可能残存的、关于太平道总坛、关于那位“圣尊”的最后记忆碎片。然后,像处理任何无用的垃圾一样,让这具躯壳彻底消失。
然而,就在你心念微动,内力即将循着特定经脉流转,准备施展那霸道法门的刹那——
蛰伏于你血脉深处、源自前朝瑞王府姜家的“欲魔血脉”,竟毫无征兆地剧烈躁动起来!
一股原始、灼热、蛮横不讲理的欲望洪流,如同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自你小腹丹田之下轰然爆发,瞬间冲向你四肢百骸!血液流速陡然加快,皮肤下的温度无声攀升。一个充满了蛊惑与饥渴、仿佛来自本能深渊的低语,直接在你意识中嗡鸣:
“……女人……终究是女人……管她曾经是谁……现在不过是个毫无反抗之力的雌兽……收了便是……趁她神志不清……让她在混沌中品尝极乐……在她最后的意识里……刻下你的印记……征服……占有……这才是对她……对‘尸香仙子’……最彻底的践踏与终结……”
这欲望来得突兀、猛烈,且目标明确得令人皱眉——直指地上那具肮脏、衰老、正散发呕吐物酸臭的赤裸躯体!
“混账!”
你眉头瞬间锁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与凌厉的烦躁!这并非针对曲香兰,而是针对体内这股不争气的、毫无品味的本能冲动!
你在心中,以意念化作无形重锤,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与纯粹的鄙夷,狠狠砸向那股蠢动的欲望:“闭嘴!你这饥不择食、毫无格调的废物!就这种东西——” 你的“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曲香兰,“——干瘪如柴,污秽不堪,多看一眼都嫌脏了眼睛,也能勾起你的龌龊念头?你的‘品味’何时堕落到如此不堪的地步?给我安分点!再敢妄动,我不介意用“红色血脉”的净化之力,将你这缕不安分的‘杂质’彻底焚炼干净!”
“红色血脉”——那源自你前世记忆、象征绝对理性、掌控与净化之力的血脉,是你镇压一切体内异动、保持绝对清醒的终极底牌之一。你的警告并非虚言恫吓。
在你强大意志与“红色血脉”潜在威胁的双重镇压下,那股刚刚还气焰嚣张的“欲魔血脉”欲望,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偃旗息鼓,灰溜溜地缩回血脉深处,再不敢有丝毫异动,乖顺得仿佛从未存在过。
清理了内部“噪音”,你的思绪重归冰封般的清明与高效。你重新审视地上这具“实验品”的剩余价值。直接杀掉,固然干净,但或许浪费。搜魂,是最后的手段,可能损伤本就脆弱的记忆碎片。或许……还能以更“温和”的方式,再榨取一点最后的信息。
你从椅上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那污秽的浴桶边。空气中弥漫的酸臭气息对你似乎毫无影响。你弯下腰,伸出手,五指如同铁箍,轻易扣住了曲香兰那只瘦得皮包骨头、脚踝骨骼硌手的脚腕。触手冰凉滑腻,混合着污水的触感。
你没有丝毫犹豫,手臂发力,如同从泥潭中拖起一根朽木,将她那湿淋淋、赤裸的躯体,从浑浊的洗澡水中硬生生拖拽而出!
“哗啦——!”
水花伴随着她的身体离开浴桶,泼溅在地板上,混着她身上滴落的脏水,在木地板上蜿蜒出狼藉的痕迹。你拖着她,对,是“拖”,而非“扶”或“抱”,就让她赤裸的背脊和肢体摩擦着粗糙的木地板,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房间中央一路拖行至床边空处。然后,手一松。
“砰!”
沉闷的撞击。她的身体像一袋被随意丢弃的谷物,摔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弹动一下,便不再动弹,只有胸口的起伏证明那点生命之火还在苟延残喘。
你站在她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曾经以“尸香”为号、掌无数人生死、在黔中之地,乃至太平道也算一号人物的女人,如今赤身裸体,像条被剥了皮的濒死野狗,瘫在你的脚边。皮肤因冷水和恐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新旧疤痕交错,瘦骨嶙峋,毫无美感,只有衰败与凄凉。你的心中,没有怜悯,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即将揭开最终谜底的纯粹探究欲。
你缓缓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你与躺在地上的她,视线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你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脸上每一道痛苦的褶皱,眼中那彻底涣散、倒映不出任何影像的空洞,以及嘴角残留的污渍。
你没有立刻逼问,只是用一种平静的、仿佛在陈述天气的语调,开始了最后的诱导。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能钻入她意识最混沌的深处:
“告诉我……”
你略作停顿,确保她的注意力(如果还有的话)被吸引。
“你的‘圣尊’……” 你吐出这个在太平道中至高无上的称谓,语气平淡,却让曲香兰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没有问“他是谁”、“想做什么”,那些或许她还有残存意识去防备。你直接问“在哪里”,这是一个相对具体、也可能深植于她潜意识深处、甚至带有某种本能敬畏或恐惧的坐标信息。
曲香兰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混乱地游移,似乎残存的意识在挣扎,在抗拒。
你没有给她组织有效防御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与第一个看似无关,却旨在进一步冲击她关于“圣尊”的认知,瓦解其神秘性与至高性:
“他是不是也服用了那种……用‘药人’炼制的‘长生丹’?或者,他自己就是……最大的那个‘药人’?”
“药人”、“长生丹”——这些她刚刚供述出的、充满罪恶与痛苦的词汇,此刻从你口中反问向她,带着一种冰冷的质疑。她在你构建的“科学地狱”里刚刚“看清”了“长生”的真相与代价,此刻将这代价与那位至高无上的“圣尊”联系起来……
“不……不……” 她的抗拒变得激烈,但混乱,只是无意识地重复否定词。
你不再等待,问出了第三个,也是最终极的问题。这个问题直接指向了她信仰体系中最核心的矛盾,也是你根据她之前供述的逻辑推断出的、最有可能击穿她心理防线的缺口:
“如果‘长生’的尽头,是变成‘血尸’那样的行尸走肉……那你们的‘圣尊’,追求的到底是什么?是真的‘长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掌控无数‘血尸’的力量?他是不是……早就不是‘人’了?”
“血尸”、“不是人”——这些词语如同最后的丧钟,在她已然破碎的精神世界废墟上敲响!将她对“圣尊”那残存的、扭曲的敬畏与幻想,与你为她揭示的、关于“长生”的残酷“真相”和“科学结局”,强行捆绑在一起!如果圣尊也在求长生,那他终将变成血尸;如果他没变,那他求的就不是长生,而是别的,那他就不再是那个被信仰的“神圣”存在;如果他早已不是人……
逻辑的毒刺,信仰的悖论,现实的恐惧……在你这一连串环环相扣、直指要害的诘问面前,曲香兰那本就已是一片废墟的意识防线,终于发生了最后的、彻底的雪崩。
“不……圣尊……他……” 她的话语破碎不堪,眼神彻底涣散,仿佛灵魂的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她的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一些凌乱的、仿佛从潜意识最深处被恐惧挤压出来的词语片段,混合着嘶哑的喘息,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在……真仙观……枼州……云雾山……”
“圣尊……功参造化……他……就是道……道……就是他……”
“丹……不对……不是丹……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无意义的呢喃,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陷入了更深沉的、或许永不会醒的昏厥。只有那几句破碎的呓语,如同鬼魂的叹息,残留在房间潮湿的空气中。
——“真仙观,枼州云雾山。”
——“他就是道,道就是他。”
——“丹……不是丹……”
这些碎片,如同几块棱角狰狞的黑色拼图,散发着不祥与疯狂的气息。它们隐约指向一个地点,一个似乎将个体与“道”这一宏大概念等同起来的、狂傲到极致的自称,以及某个可能超越“丹药”范畴的、更令人不安的“东西”。它们共同勾勒出一个庞大阴谋模糊而可怖的一角,一个若传扬出去,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与江湖都为之震动、掀起腥风血雨的“终极秘密”。
按常理,此刻的你,应当感到猎手终于锁定猎物巢穴的兴奋,或是面对庞然大物时的凝重,至少也该有获取关键情报后的思索。
然而,都没有。
你的心中,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甚至,连最初那点探究欲得到满足的微末快感,也迅速冷却、消散了。
你缓缓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具已然与真正尸体无异的躯壳。你步履平稳地走到房间那扇雕花木窗前,伸手,推开了紧闭的窗扇。
“吱呀——”
午后略显慵懒的阳光,混杂着街上车马辚辚、小贩吆喝、行人交谈的喧嚣声浪,一股脑地涌进了这间方才还充斥着压抑、审讯与精神崩溃气息的房间。光柱中尘埃浮动,市井的噪音粗糙而充满生机。贩夫走卒为几文钱讨价还价,孩童举着糖人追逐嬉笑,驴车拉着货物慢悠悠走过青石板路……这些鲜活的、嘈杂的、充满了烟火俗气的景象与声音,与你刚刚从曲香兰意识深处榨取出的、那足以颠覆乾坤的阴谋碎片,形成了无比荒诞、近乎讽刺的强烈对比。
一边是汲汲营营的日常生计,另一边是妄图以“神瘟”灭世、以“人丹”求长生的疯狂野心。
在这荒谬的对比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疲惫感,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于精神深处,悄然漫上你的心头。那是一种对“宏大叙事”、“终极阴谋”、“救世责任”这类沉重概念的、突如其来且无比强烈的厌倦。
你开始以一种极度冷静甚至略带疏离的第三方视角,重新审视“太平道”这个组织,这个你一度视为必须铲除的毒瘤、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你回想他们的所作所为:
一个组织结构看似严密(八部坛主),实则内部充斥着谎言(“长生丹”幌子)、压榨(对“瘴母”、对“药人”)、与愚蠢的狂妄(自以为能掌控“神瘟”)。高层(如“圣尊”)沉迷于用剧毒药物、生化污染、乃至活人炼丹这种自我毁灭的方式追求虚妄目标,连其最基本的毒理学原理和反噬风险都懵然无知(从曲香兰的反应可知)。行事风格上,一个重要据点(瘴母林)被彻底捣毁,一名核心坛主被俘失踪,他们的反应机制恐怕缓慢得可怜(从玄冥子死后,此地依然故我可见一斑),活脱脱一个效率低下、内耗严重、被疯狂愿景驱动的邪教官僚机构。
就这么一群货色——组织松散、理念荒谬、手段拙劣、反应迟钝——居然做着颠覆大周天下、以“神瘟”净化人间、自身求得“长生”的迷梦?
你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荒谬感,取代了之前的凝重。
甚至,你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或者说,清醒的认知:
我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个天下,离了谁不能转?在你“杨仪”出现之前,女帝姬凝霜不也将这艘千疮百孔的帝国巨舰勉强稳住,甚至显露出一点中兴气象?再往前,先帝那般昏聩,天下动荡,江湖中比太平道更诡秘、更凶残的邪魔外道难道少了?最后不也一一烟消云散,未能真正倾覆社稷。
难道,这太平道,就因为你晚去几日理会,他们就能瞬间得道升天、成就霸业?他们配吗?他们那套漏洞百出、自欺欺人的把戏,真有撼动根基的力量?
你此次微服南下,深入这瘴疠之地、偏远之省的初衷,究竟是什么?
是为了扮演一个揭露阴谋、捣毁魔窟、拯救苍生于水火的“江湖侠客”或“朝廷密探”吗?是为了享受那种将邪恶踩在脚下、智珠在握的快感吗?是为了被这些跳梁小丑那看似惊悚、实则拙劣的“表演”牵着鼻子走,整日追逐他们的“阴谋”,疲于奔命吗?
不。
你的初衷,远比这更深远,也更“自私”。你是来观察的,观察这片广袤土地上的山川形胜、民情百态;是来倾听的,倾听最底层百姓的呻吟、希望与无声的呐喊;是来寻找的,寻找那蛰伏于民间、可能改变时代方向的真正力量与可能性。你的目光,应该超越一时一地的阴谋叛乱,投向更本质的、关于这片土地与生活其上之人命运的东西。
太平道,只是这庞杂画卷中一块碍眼的污渍,或许浓重,但绝非全部。你不能,也不该,让这块污渍完全占据你的视野,主导你的行程。
想到这里,你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一直萦绕心头的、因“阴谋”而生的紧绷感与“责任感”,悄然消散。
去他妈的太平道总坛,去他妈的枼州真仙观,去他妈的“圣尊”与“血尸”。
老子现在,没兴趣陪你们玩这种既无技术含量、又无格调可言的“反派游戏”了。
剿灭他们,很重要,但并非此刻你生命的全部意义,更非你此行的核心目标。朝廷自有法度,江湖自有豪杰,自己老婆亦非庸主。这癣疥之疾,或许会让你皱眉,但绝不足以让你方寸大乱,改变既定的路线与心境。
你决定,将“直捣黄龙,速战速决”这个看似最直接、最“英雄”的选项,从你当下的行动计划中,冷静地、毫不犹豫地划掉。
你的目光,越过客栈窗下熙攘的街市,投向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那里有更长的路,更陌生的城,更多未曾见过的面孔与生活。
继续跟着黑脸张的马帮,走完这趟计划中的滇黔之旅。去翻越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岭,去涉过那些湍急清澈的河流,去往更偏僻的村寨,听听更多的乡音俚语,看看这片土地最真实、也最坚韧的脉动。这,才是你此刻最想做,也最应该做的事情。
在明确了“暂时搁置对太平道总坛的立即行动,以逸待劳,继续深入滇黔地区进行更全面调查”这一核心战略后,你那略显倦怠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如同最终落下审判的砝码,又重新落回了地板上那个呼吸微弱、形同槁木的女人身上。
曲香兰,或者说,曾经的“尸香仙子”,太平道坤字坛的坛主,此刻只是地板上的一滩狼藉。她的价值,在你心中已然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评估与重构。
直接杀了她?
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更为精细的权衡所取代。杀,固然是最简单、最彻底的处置方式,一了百了,永绝后患。但此刻,这似乎成了一种浪费,一种对“资源”的轻率抛弃。你并非嗜杀成性的屠夫,你的行为准则向来建立在“效用”与“兴趣”之上。而眼前这个女人,恰恰在这两点上,都还残存着微光。
她知道的东西不少。关于太平道在西南,尤其是在滇黔一带的据点分布、人员构成、联络方式,乃至某些更深层次的隐秘,这些情报如同埋藏在她记忆深处的矿藏,虽然你已用雷霆手段和残酷真相摧毁了她的信仰壁垒,但谁能保证,在后续更巧妙、更有针对性的“挖掘”下,不会露出新的线索?她本身,就是一个活的、尚未完全榨干的信息源。
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份”与“处境”。所有瘴母林的幸存者,那些侥幸逃出生天的太平道徒众,都是“目击证人”。他们亲眼看见他们的坛主,和你这个入侵者,一同被那被称为“瘴母”的地下巨虫吞噬。在太平道的档案里,在那些幸存者的认知中,“尸香仙子”曲香兰已经是一个死人,或者,更糟,是一个与敌人同归于尽、或者干脆可能已经叛变的耻辱符号。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她回归组织的路径已经被彻底斩断,甚至,组织本身会视她为需要清除的“污点”。
一个“已死”之人,一个被组织天然排斥的“叛徒”,一个武功被废、经脉尽断、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安全性”。她无法背叛你,因为无处可去;她无法构成威胁,因为力量全失;她甚至无法轻易死去,因为求生的本能和对未知结局的恐惧会像最坚韧的绳索吊住她最后一口气。她成了一个完美的、封闭的观察样本。
况且,时间站在你这边。太平道那套原始、低效的通讯与决策体系,在你眼中近乎可笑。没有电报,没有迅捷的传讯网络,一切信息传递都依赖最原始的人力——快马、信鸽,或者干脆靠两条腿翻山越岭。瘴母林据点被彻底捣毁、坤字坛主生死不明的消息,要穿过莽莽群山,避开可能的官府眼线与敌对势力的干扰,一级级上报到那隐秘的枼州总坛,再由那些或许彼此倾轧、或许反应迟钝的高层们开会研判、争吵、决策,最终决定派出何人、以何种规模、怀揣何种目的前来调查……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耗费的时间足以让山间的野花经历一次完整的开谢。你有的是时间从容布置,有的是闲暇慢慢消磨。
心思既定,你不再犹豫。俯身,出手如电,指尖凝聚着精准控制的内力,以独特手法迅捷而准确地连点她身上数处关联气机、神经与肌体反应的隐秘穴位。这并非为了杀伤,也非疗愈,而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禁锢手法,旨在确保其在未来十二个时辰内,处于一种深度虚弱、昏沉嗜睡、难以有效凝聚气力、更无法进行任何精细操控或危险举动的“待机”状态。处理完毕,你如同丢弃一件用过的工具,不再多看她一眼。
你自顾自地脱下那件沾染了山林露水、尘土、淡淡血腥与药材混合气味的外袍,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着素白的中衣,和衣躺在了那张铺着浆洗得发白、略显硬实的粗麻床单的木床上。身体陷入被褥,一股并非源于肌肉,而是从精神深处渗透出来的深沉疲惫,缓缓涌现。
你需要冷却过度运转的大脑。睡眠,是最佳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