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的暗流(1/2)
冬夜的风吹过基辅,此时,是1939年2月末。
第聂伯河的冰面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寒光,像一条僵死的巨蟒,横亘在这座千年古城之下。河风如刀,刮过圣索菲亚大教堂金色的洋葱顶,钻进狭窄曲折、污水横流的街道,呜咽着,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冻土、未及时清理的垃圾,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于贫困与绝望的酸腐气味。
城市看似在盖特曼帕夫洛·斯科罗帕茨基 的“秩序”下沉睡,宵禁后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巡逻的、身着旧沙俄式样军装、袖佩黑黄袖标的“盖特曼卫队”皮靴踩过冰碴的声响,单调而令人不安。
但在这寂静的表象下,另一种力量正在城市的肌理深处,在工厂烟雾弥漫的车间,在郊区拥挤破烂的木板房里,在乡村被冰雪覆盖的、贫瘠的黑土地上,如同地火般奔涌、汇聚。
农村,文尼察州某个被白雪覆盖的村庄。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低矮破败的农舍。窗户里透出的不是温暖的炉火光,而是摇曳如豆的油灯微光。
伊万·彼得连科,一个脸颊被寒风和劳作刻满深沟、双手皲裂如老树皮的农奴后代——不,现在他们被“解放”了,成了“自由佃农”——正蹲在冰冷的灶台边,就着一点浑浊的荞麦粥,吞咽着最后一块又干又硬的黑面包。
他的妻子裹着打满补丁的披肩,默默修补着孩子们破旧的毡靴,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挤在唯一一张破毯子下,瑟瑟发抖。
“斯科罗帕茨基老爷的‘恩典’……” 伊万对着空碗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把我们从舍甫琴科老爷的庄园‘解放’出来,然后呢?把最好的土地分给了那些从柏林回来的容克老爷,还有他那帮吸血的军官!”
“我们呢?给我们这点连鸡都养不活的边角地,还要交比以前多一倍的税!种子是老爷的,农具是老爷的,收成……哈,收成先还老爷的债,剩下的,还不够填饱冬天孩子的肚子!”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他们说这是改革!是进步!去他妈的进步!我爷爷给沙皇的贵族当农奴,我父亲给德国佬的容克当佃户,现在,我给我自己国家的‘盖特曼’当奴隶!这就是进步?!”
妻子惊恐地抬起头,看了看漏风的门外,压低声音:“伊万,小声点!当心巡逻队……”
“怕什么?” 伊万的声音反而提高了些,但充满了疲惫的绝望,“大不了把我抓去修路,或者扔进监狱,反正待在这里也是饿死、冻死!听说第聂伯罗那边,已经有村子的人联合起来,抗租抗税,还把派来收粮的税吏打跑了……”
他的话没说完,但黑暗中,一种躁动不安的、混合着仇恨和微弱希望的情绪,如同野火,在无数个像伊万家一样的农舍里悄然蔓延。
斯科罗帕茨基为了巩固权力、讨好柏林和国内大地主而推行的、名为“土地改革”实为“再农奴化”的政策,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已经濒临破产的乌克兰农民背上,裂痕正以惊人的速度扩大。
基辅,波迪尔区,一家早已废弃的皮革作坊地下深处。
这里与地上的寒冷死寂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皮革、霉菌、汗水以及廉价煤油灯的味道。
狭窄的空间里挤着二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工人的工装或农民的粗布衣服,面容被煤油灯跳跃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但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烁着同样锐利、专注、乃至狂热的光芒。
这里是乌克兰社会革命党(斗士派) 在基辅的一个核心秘密集会点。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被众人隐约围在中间的,是斗士派的灵魂人物,米哈伊尔·格鲁舍夫斯基。
这位历史学家出身的革命家,此刻脸上毫无书卷气,只有属于地下工作者的机警和革命领袖的沉毅。他年近五十,鬓角斑白,但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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