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横眉冷对(1/1)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明黄烛火泼洒而出,将年世兰的身影拓在金砖地上,长长一道,带着几分孤绝的锐气,似出鞘未收的剑。殿内龙涎香焚得正浓,沉郁的香气混着砚台里墨汁的清苦,丝丝缕缕缠上鼻端,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小厦子悄无声息立在明柱之后,垂首敛目,袍角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中那潭凝滞的气氛。
皇上斜倚在蟠龙宝座上,玄色常服未系玉带,发丝松松挽着根玉簪,神色晦暗不明,似藏着九重深渊。案上摊着的礼部折子被拂在一旁,珐琅彩笔洗碎了一角,墨汁溅在明黄的圣旨上,晕开一片乌沉沉的云,像极了君臣之间那层捅不破、剪不断的隔阂,黏腻又硌人。
年世兰敛衽行礼,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眼角眉梢带着惯有的矜贵,声音不卑不亢,字字清亮:“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抬眸看她,目光沉沉,竟未叫起,只淡淡道:“你来了。”
这三字听着寻常,却藏着三分疏离七分冷意,像殿外漫进来的夜风,挟着初冬的寒气,凉得人骨头发紧。年世兰心头一凛,指尖微微蜷缩,藏在广袖里的指甲轻轻掐了掌心一下,面上却依旧端着从容淡定,垂首道:“皇上深夜召臣妾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要事?”皇上冷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伸手拿起案上的折子,指尖捏着折子一角,轻轻一掷。那明黄封皮的折子落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年世兰的脸上。“你自己看。礼部奏请,三阿哥弘时与年氏世芍的婚事,定于下月行聘。年世兰,这桩亲事,你倒是筹划得周全,连礼部都被你打点得服服帖帖,竟连朕的面都没露,就把折子递到了御案上。”
折子静静躺在脚边,墨字清晰可见。年世兰垂眸,眼睫轻轻一颤,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目光掠过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在眼角眉梢凝着几分讥诮:“皇上既已知晓,那臣妾便直言了。《礼记》有云,‘昏礼者,礼之本也’。三阿哥是天家血脉,世芍是臣妾的亲妹,郎才女貌,本是天作之合。臣妾为他们牵线,不过是尽一份做姐姐的心意,成全一段佳话罢了,何来打点一说?礼部行事素来严谨,不过是觉得这桩亲事妥当,才敢先行拟折罢了。”
“佳话?”皇上猛地起身,玄色袍角扫过案几,镇纸“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声响刺耳,惊得殿外守夜的小太监都悄悄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一步步逼近,龙靴碾过金砖,发出沉闷的回响,龙威赫赫,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几分,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年世兰的心底:“你的佳话,是借着这桩亲事,将年家的势力,再往宗室里伸一份吧?年希尧身为武英殿大学士,掌翰林院,统辖百官奏章,已是正一品的位份,朝中清流半数依附于他。如今再将你年家的女儿,嫁与朕的皇子,年世兰,你可知前朝外戚干政之祸?西汉吕氏权倾朝野,鸩杀少帝,祸乱朝纲,终至满门覆灭;东汉梁氏出了三位皇后,一门七侯,权焰熏天,到头来落得个族灭的下场!你是要让年家步其后尘,还是要让朕的江山,毁于外戚之手?”
这话诛心至极,字字如刀,剐得人遍体生寒。年世兰身子微微一颤,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猛地抬头,鬓边的赤金流苏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带着几分委屈的倔强,那倔强里又裹着几分不甘,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在殿内回荡,震得小厦子垂着的头又低了几分:“皇上此言,真是伤透了臣妾的心!臣妾虽为女子,却也知‘君为臣纲,父为子纲’的道理。年家世代忠良,先祖父追随先帝南征北战,马革裹尸,鞠躬尽瘁,尸骨都埋在了边关的黄沙里;长兄希尧入阁拜相,夙兴夜寐,日夜操劳,不过是为皇上分忧解难,何曾有过半点逾矩之心?”
她往前半步,裙摆扫过金砖,发出细碎的声响,目光灼灼地望着皇上,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质问的锐利,却又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卑不亢:“皇上说外戚干政,可臣妾的兄长,从未插手过皇子储位之争,连百官奏章的批阅,都必呈皇上御览,不敢有半分隐瞒;臣妾身在后宫,亦从未干预过前朝政务,每日不过是焚香礼佛,侍奉君上,替皇上打理后宫琐事。这桩亲事,不过是儿女情长,何来权势扩张之说?皇上是信不过臣妾,还是信不过年家的一片忠心?抑或是……信了旁人的挑唆,便觉得年家处处都是错处,连呼吸都是罪过?”
“旁人?”皇上挑眉,语气森冷如冰,眼底的寒意更甚,他抬手拂过案上的烛台,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可怖,“你倒是说说,是哪个旁人,敢在朕面前嚼舌根?”
年世兰唇角的笑意更冷了,那冷意里藏着几分洞悉世事的嘲讽,却偏生垂下眼帘,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透着几分温顺,将满身锋芒尽数敛去,像收起了利爪的兽:“皇上刚从景仁宫回来,皇后娘娘与皇上说了什么,皇上心知肚明。臣妾不敢揣测中宫的心意,只知道,这桩亲事,于皇家、于年家,都有益无害。春秋之时,秦晋联姻,成就百年之好,稳固两国邦交;本朝太祖皇帝,亦曾与功臣联姻,借姻亲之谊,定四方之乱,安天下民心。三阿哥素来不得志,身边无甚得力之人,府中更是纷乱不休,世芍嫁过去,既能为他添一位贤内助,打理家事,安定后院,也能让年家与宗室多一层牵绊。他日三阿哥若能有所建树,于皇上而言,不也是一桩好事?”
皇上看着她,眸色沉沉,竟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这桩亲事的益处,只是年家权势日盛,朝堂之上,隐隐已有“年党”之说,他身为帝王,终究存着几分忌惮。帝王之心,从来都是权衡利弊,信七分,疑三分,何况是手握重权的外戚。
他沉默片刻,缓缓踱回宝座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紫檀木的纹路硌着指尖,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年世兰的心尖上。“你说得冠冕堂皇,可朕心里清楚,年家如今的势头,已是如日中天。”皇上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几分探究,目光落在她鬓边的赤金步摇上,“弘时资质平庸,素来不是朕属意的人选,你偏要将亲妹嫁给他,当真只是为了成全佳话?朕瞧着,怕是不止吧。李静言这些年安分守己,可终究是弘时的生母,她膝下只有这一个儿子,焉知她没有借着你年家的势力,为弘时谋划的心思?”
这话一出,年世兰心头便是一惊,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被她强压下去,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抬眸直视皇上,眼眶微微泛红,语气愈发恳切:“皇上此言差矣!齐贵妃娘娘是什么样的人,皇上难道不清楚吗?她自入宫以来,素来温婉贤淑,与世无争,这些年更是一心礼佛,只求三阿哥平安顺遂,何曾有过半分争储的心思?”
她顿了顿,眸光黯淡下去,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苦笑,那笑意里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字字句句都带着切身的酸楚,声音也低了几分:“世芍不过是个皇子侧福晋,和臣妾没什么两样,算不上夫妻情深,都是妾罢了。”
话音落时,她似是被这话语戳中了心底的隐痛,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涩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才又接着道:“一个宗室侧福晋的名分,能给年家带来什么权势?又能给三阿哥带来什么助力?不过是让旁人多了几分嚼舌根的由头罢了。三阿哥虽是平庸,可终究是皇上的骨血,齐贵妃娘娘疼惜儿子,不过是盼着他能得一份安稳前程,何曾想过要借着年家的势力谋夺什么?皇上若这般揣测齐贵妃娘娘,未免也太寒了后宫妃嫔的心。”
她又道,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上前一步,裙摆扫过地上的折子,发出轻微的响动,眼中满是恳恳之色:“皇上试想,若是齐贵妃娘娘当真有那份心思,岂会眼睁睁看着世芍只做个侧福晋?依着她的性子,若真是为了三阿哥,定会绕过皇后娘娘直接求皇上赐下嫡福晋的名分才是。可她自始至终,从未过问过半句,这不正说明她的坦荡吗?皇后娘娘许是忧心皇子们的亲事,才会多思了几分,皇上英明,可莫要被这些无端的揣测迷了心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