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谨小慎微(2/2)
“时辰也不早了,你明日还要备嫁,早些回去歇着吧。”她声音放得柔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里有韵芝和素荷伺候着,不必挂心。”
韵芝是皇后安插在翊坤宫的人,素荷是年家的陪嫁,这话落在年世芍耳中,又是一层警醒。姐姐身边,从来没有真正的自己人,就像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安稳。她福了福身,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脚步竟比来时沉了许多,像是骤然扛起了千斤的重担。
她见年世芍还欲再说些什么,便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温和:“去吧。记住姐姐今日的话,守好本心,握好分寸,往后的日子,定能顺顺遂遂。”
说罢,世芍含泪扶着侍女的手,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的金砖,发出轻微的声响,渐行渐远。
殿内只剩下年世兰一人,她望着空荡荡的殿门,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茶一饮而尽。茶汤的甜,却压不住心底的凉。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夜色,拍打着窗棂。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依旧燃得旺,只是那暖雾,却仿佛渐渐冷了下来,缠上了她的指尖,凉得刺骨。
她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无论是果亲王府的甄玉隐,还是坤宁宫的宜修,亦或是阿哥所里的弘时与年世芍,都不过是这深宫棋盘上的棋子。而她年世兰,既要做那执棋的人,也要做那最耀眼的一颗棋,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里,走出一条通天的路来。
烛火摇曳,映着她明艳的面容,眼底深处,是翻涌不息的野心与算计,如夜海狂涛,从未停歇。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龙涎香的暖雾依旧在空气中弥漫。年世兰望着那跳动的烛火,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长兄的叮嘱,恒亲王福晋的添妆,不过是她布下的又一步棋。既为年世芍撑了脸面,也向朝野昭示了年家与宗室的交情,更能借着恒亲王的势力,为弘时铺路。这盘棋,一步连着一步,一子扣着一子,容不得半分差池。
她端起案上的茶盏,将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寒凉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却浇不灭心底那簇名为野心的火苗。
年世芍下去后不久,殿外的风忽然紧了些,卷着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惊碎了殿内片刻的沉寂。
正凝神望着烛火出神的年世兰,忽闻帘栊轻响,抬眼便见颂芝掀帘而入,往日里的从容尽数褪去,一张俏脸白了几分,脚步匆匆,神色间满是惶急。她顾不得行礼,喘着气急声道:“贵妃娘娘,苏公公来传皇上口谕,请您速往养心殿一趟!”
年世兰闻言,指尖摩挲竹叶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讶异:“昨儿和今夜皇上不是都陪着皇后娘娘么?怎的不在景仁宫,反倒回了养心殿?”
宜修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素来最能引得皇上垂怜,往日里但凡她称病,皇上总要守在景仁宫半宿,今夜这般急着回养心殿,倒真是奇事。
颂芝闻言,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娘娘有所不知,想来是那皇后又在皇上面前吹了什么枕头风。她还推说自己身子不适,劝皇上回养心殿歇着。苏公公还说……”
她顿了顿,觑了觑年世兰的神色,见主子面上并无明显波澜,才小心翼翼地续道:“苏公公还说,皇上神色不是很好,眉宇间带着郁气,约莫是为了咱们二小姐的事……皇上素来心悦二小姐,当初便有意将二小姐己纳入后宫,只是您一直不肯松口,如今却执意要将二小姐许给三阿哥。如今这门亲事定了,怕是也让皇上恼了。”
年世兰脸上的笑意倏地敛去,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搁在竹叶簟上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随即缓缓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藏着几分压抑的沉郁:“皇上恼了?他倒是忘了,这满宫的荣华,这万里的江山,是谁家在替他守着边关,是谁家在替他稳住朝纲?”
颂芝听得心头一紧,连忙屈膝劝道:“娘娘息怒,慎言啊!皇上纵然有几分恼意,终究还是疼惜娘娘的。只是那皇后娘娘素来爱搬弄是非,只怕在皇上面前说了些不利于咱们年家的话,二小姐这门亲事……”
“亲事如何?”年世兰抬眼睨了她一眼,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世芍的亲事,是我亲口定下的,便是皇上,也不能轻易改了!他心悦世芍?不过是看中了年家的势力,想把世芍留在身边做个牵制罢了!我年世兰的妹妹,岂能做那笼中雀,任人摆布?”
她的话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这些日子,皇上对皇后的偏爱,对年家的隐隐忌惮,她不是不知,只是不愿点破。如今为了世芍的亲事,竟这般沉不住气,说到底,还是信不过年家。
颂芝见她动了肝火,心头愈发惶恐,连忙伏地道:“娘娘息怒,奴婢失言了。只是养心殿那一趟,终究是要去的。皇上此刻正在气头上,娘娘若是硬碰硬,怕是要吃亏。您素来聪慧,定能想出万全之策,只是奴婢……奴婢实在担心您。”
年世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的愤懑强压下去。她知道颂芝说得有理,皇上的怒意,皇后的算计,都是明晃晃的刀子,她不能硬碰。良久,她才缓缓睁眼,眼底的怒火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担心什么?我年世兰在这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宜修想借着这事挑唆我和皇上的关系,没那么容易。”
说罢,她起身而立,乌发松垂的慵妆髻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赤金点翠流苏簪的细碎东珠轻轻碰撞,脆响在沉寂的殿宇里漾开几分寒意。“去,取那件石青暗纹素纱宫装来,再为我挽一个素架子头,只簪一支墨玉簪便好。”
颂芝愣了愣,原以为主子会挑最明艳的衣裳去争个风头,却不想竟是这般素净的样式,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只是娘娘,这般素净的装扮,会不会让皇上觉得您心存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