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长姐,幼妹(2/2)
她故意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二来便是允礼的心头旧病了。采苹是从凌云峰出来的,眉眼间又有几分像极了当年的莞嫔,甄玉隐把人送走,岂不是生生剜了他心里的一点念想?他那点怒气,七分是为了采苹,三分,怕是为了宫里那位早已不得宠的甄嬛。”
年世芍闻言,心下豁然开朗,眉宇间的迟疑散了大半,却仍蹙着眉尖道:“姐姐这番话,倒是点醒了我。只是采苹既沾了皇后的脸面,又牵了果亲王的旧情,我若对她太好,怕落个谄媚的名头;若对她太苛,又怕两头不讨好,这中间的分寸,我实在拿捏不住。”
年世兰闻言,搁下茶盏,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换上几分深宫打磨出的锐利与通透。她伸手抚了抚鬓边垂落的东珠流苏,指尖微凉,语气却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傻妹妹,这宫里府里的门道,最忌的便是‘非黑即白’。你要明白,采苹不是你的仇人,也不是你的盟友,她是你手里的秤砣,能帮你掂量出旁人的心思,也能帮你稳住自己的位置。”
她往竹叶簟上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字字都带着实打实的算计:“皇后既把人送过来,无非是想在弘时身边安个眼线,看住我们年家的动静。你不必苛待她,反而要待她温和些,日日让她在你院里用膳,赏她些不打眼的簪环布料,让她觉得你是个宽厚的主儿。这样一来,皇后那边便挑不出你的错处,只当你是个没甚心机的,反倒会放松对你的提防。”
年世芍听得认真,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只听年世兰又道:“至于果亲王那头,你更要做得体面。允礼既对采苹存着那份故人的念想,定会暗中派人打听她的境况。你只需让采苹在府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缺衣少食,不受旁人欺辱,便是卖了允礼一个天大的人情。他心里记着你的好,日后弘时若有求于他,他岂有推辞的道理?”
她见年世芍似懂非懂,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的通透:“当然,温和归温和,规矩却不能乱。你是侧福晋,她是侍妾,尊卑有别,这一点断断不能含糊。每日晨昏定省,她若敢迟了一刻,你便罚她抄《女诫》,不必闹大,只悄悄让她知道你的厉害便罢。既让她感恩你的宽厚,又让她忌惮你的威严,如此一来,她便成了你的人,既不会帮着皇后算计你,也能替你在果亲王面前说上几句好话,这才是驭人之术。”
年世芍怔怔地听着,只觉心头一片透亮,从前那些盘桓在心底的疑虑,竟被年世兰这寥寥数语,拆解得明明白白。她望着年世兰眼底那抹历经风浪的沉静,忽然明白,长姐能在这深宫之中站稳脚跟,靠的从来都不只是皇上的宠爱,更是这份步步为营的心思。
年世兰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指尖轻轻敲着茶盏,语气郑重起来:“所以说,采苹这颗棋子,用好了,便是你的助力。你拿捏住了她,便是同甄玉隐示好——毕竟甄玉隐也巴不得有人替她看着这颗眼中钉;便是能勾连上果亲王府——允礼对采苹存着那份故人影子的念想,定会暗中照拂,你若待她宽厚,允礼岂能不记着你的情分?”
她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如刀,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果亲王深得圣心,手里又握着几分兵权,弘时若能得他暗中照拂,于日后的前程路子,自然是大有裨益。”
年世芍听到此处,终于彻悟。先前盘踞在心头的迷雾,竟被年世兰这寥寥数语尽数吹散,只觉灵台一片澄澈清明。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长姐,望着她鬓边摇曳的东珠流苏,望着她眉眼间那份历经宫闱沉浮却依旧护犊的锐利与温柔,鼻尖陡然一酸,眼眶便热了。
她缓缓捧起桌上那盏金丝红枣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滚烫的茶汤氤氲着甜香,漫过鼻息,竟带着几分久违的暖意。她仰头一饮而尽,热流顺着喉咙蜿蜒而下,熨帖了四肢百骸,也烫得眼眶里的湿意愈发浓重。
茶盏轻轻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年世芍起身离座,敛了敛素白细棉中裙的裙摆,端正地跪伏在地,对着年世兰恭恭敬敬地磕下三个头。额头触及微凉的金砖地面,每一下都带着沉甸甸的感激与郑重。
“长姐……”她甫一开口,声音便已哽咽,尾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抑制的动容,“世芍多谢长姐垂怜,提点迷津。”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喉头的涩意,字字恳切,声声泣诉:“自小到大,旁人只道年家女儿生来便有荣华傍身,无人知晓这富贵场中的步步惊心。世芍性子钝,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只想着嫁入三阿哥府后,守着本分安稳度日便罢。可若不是长姐今日一语点醒,世芍怕是要在这宫里的是非窝里,撞得头破血流,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伏在地上,脊背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几分泣音,却愈发坚定:“长姐放心,小妹定会守好本心,善待府中众人,更会将长姐今日的教诲,字字句句铭记于心。往后定会尽心辅佐弘时,做个安分守己的侧福晋,助他做一个忠君爱国的臣子,绝无二心。”
一番话说完,她已是泣不成声,肩头微微耸动着,将满腔的感激与动容,都融进了这叩首与泣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