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恳求(2/2)
“就试一次……”弘时抬起头,眼眶通红,眸中盛着泪光,那点湿意映着烛光,落在他秀气的眉眼间,竟透出几分破碎的执拗,“若华娘娘不允,儿子从此死心,往后断不再提此事,只一心读书习武,不负额娘厚望。”
齐贵妃看着他眼底的光,那光太烈,烈得像要燃尽自己,也烧得她心口一阵发紧。她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雕花,指腹划过冰凉的紫檀木,终究是软了半分语气,却依旧带着警惕:“你当这紫禁城是什么地方?是你说试就能试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无力——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弘时喉头哽咽,膝行两步,攥住她的衣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高挑的身形跪在地上,更显单薄,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青竹。“额娘,儿子知道凶险,可若不试这一次,儿子怕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齐贵妃垂眸,望着儿子攥着自己衣摆的手,那双手还带着少年人的单薄,却已攥出了死力。她指尖的力道忽的松了又紧,眉峰蹙起,眸中先是掠过一丝疼惜,随即被沉沉的思虑覆住。她想起裕亲王前日提及的话,想起年世兰近来在御前失了几次颜面的光景,想起弘时虽未封爵,却也是皇上实打实的骨血——这桩事看着是火坑,细究起来,竟藏着几分旁人瞧不透的胜算。可她更怕的是,一步踏错,母子二人便万劫不复。沉吟良久,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冷光。此事虽险,却也并非全无胜算——年世兰眼下圣宠渐衰,正需寻个有力的倚靠,弘时的皇子身份,未必不是一枚可堪博弈的棋子。
“此刻?宫门已经下钥……”弘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又是一白,声音发紧,脊背竟微微发起抖来,“额娘就不怕今晚皇阿玛选了华娘娘伴驾么?若是撞见……若是撞见我们深夜造访翊坤宫,那便是百口莫辩的欺君之罪啊!”
齐贵妃闻言,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案面,那动作里藏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似是早已将今夜的宫闱情形,都算得一清二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笃定背后,是怎样的心惊胆战。
“正是要赌这一刻。”齐贵妃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转身快步走到妆匣前,从最底层取出一枚象牙令牌。令牌触手微凉,刻着细密的云纹。“敬事房的记档我看过了,今夜皇上翻的是启祥宫德贵人的牌子。”
她将令牌攥入掌心,象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年世兰此刻必定独守空闺,心里正憋着火气。此时去求,她反而会仔细权衡——毕竟……”
齐贵妃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字字句句都透着算计,“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和一位圣宠渐衰的贵妃,孰轻孰重,她年世兰比谁都算得清。”她看着掌心的令牌,只觉得这小小的物件,重逾千斤——这一去,赌的是母子二人的性命,更是她半生的筹谋。
弘时怔在原地,看着母亲褪去常服,露出里面暗绣回纹的墨色衬袍。那袍角用银线密密匝匝绣着百子千孙图,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像藏着无尽的心事——那是她盼了半辈子的念想,盼着儿子平安顺遂,盼着齐家能永享荣华。
“既然要发疯,不如疯得彻底些。”齐贵妃系好最后一颗珍珠纽扣,声音冷硬如铁,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住,若今夜之事传出去半分,你我母子,就等着进宗人府领罪吧。”
肩舆悄无声息地落在翊坤门时,翊坤宫暖阁内,正是一派温馨景象。年世兰斜倚在贵妃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碣石调·幽兰》琴谱,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谱上的减字记号。胧月公主依偎在她身旁,小手指着谱上的字,稚声稚气地问个不停。东窗下的紫檀摇篮里,乳母段玉娘轻摇团扇,低声哼着江南小调,七阿哥弘晟裹着锦被,在温柔的摇篮曲中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
“娘娘,齐贵妃求见。”宫女轻步入内,低声禀报。
年世兰执谱的玉指微微一顿,琴谱页脚在烛光里轻颤了一下。她垂眸,看了眼胧月发顶的珊瑚珠花,那珠花红得似火,衬得孩子愈发娇憨可爱。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请齐贵妃姐姐暖阁用茶。”她将琴谱轻轻合拢,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转头对段玉娘柔声吩咐,“带孩子们去后殿歇着,仔细些,别惊了晟儿的好梦。”
暖阁内的笑语声渐渐散去,重归寂静。年世兰缓缓起身,走到案前,从那具填漆戗金妆奁中,取出一对红玛瑙缠丝镯。玛瑙色泽浓艳,红得像天边燃尽的霞蔚,金丝在镯身交错缠绕,细细勾勒出“万字不到头”的吉祥纹路。宫灯的光晕落在镯身上,流转着温润又华贵的光泽,衬得她指尖的玳瑁护甲,愈发莹润剔透。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雕花槛窗,静静洒进殿内。繁复的窗棂影,疏疏落落地投在青玉砖地上,宛若一幅疏密有致的水墨丹青。齐贵妃端坐对面,双手捧着定窑白瓷茶盏,姿态端庄,看似稳如磐石。可盏中袅袅升起的茶烟,却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薄雾——她知道,这场博弈,从踏入翊坤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年世兰腕间的玛瑙镯轻轻晃动,与烛光相映,泛着朦胧的琥珀色光晕,与指尖的玳瑁护甲交相辉映,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贵气。她抬眸,目光落在齐贵妃紧抿的唇上,笑意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