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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恳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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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内灯火莹然,烛火曳曳,将满室光影晕染得昏沉暧昧。齐贵妃李静言端坐在妆案前,素手执银针,正绣着一丛素心兰。丝线在锦缎上穿梭,针脚依旧匀密,却隐隐透着几分乱了章法的滞涩,分明是心不在焉——她指尖的力道忽轻忽重,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烦忧,只盼着儿子能安分些,偏生这深宫最不缺的,就是身不由己的痴念。

忽闻殿门轻叩,一声浅响惊破沉寂。弘时敛衽躬身,缓步入内请安。他生得一副清俊模样,高挺的鼻梁衬得眉眼愈发秀气,身量高挑挺拔,只是肩头略显瘦削,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逸。一身石青色缂金云纹常服,领口袖缘滚着玄狐锋毛,毛丝柔亮如雪;腰间束着明黄绦带,悬一枚和田白玉蟠龙佩,玉质温润,龙纹遒劲。这身装束本该衬得他英挺矜贵,气度不凡,可他此刻却神色恍惚,连请安的礼数都透着几分潦草,连玉佩碰撞香囊银钩时,那一串清脆的叮当声,都没能唤回他飘远的心神。

齐贵妃缓缓放下手中绣绷,目光掠过儿子紧抿的唇线,眸色微沉。她不动声色地拨了拨手炉里的香灰,火星明灭间,殿内最后一名宫女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合上门扉。直到殿内只剩母子二人,隔绝了宫外所有耳目,她才缓缓开口,声线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说吧,在御花园遇着谁了?”

弘时猛地抬头,眼底猝然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窥破了心底最深的秘密,脱口而出:“额娘怎么知道……”他话音未落,便自觉失言,慌忙垂下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的龙纹,试图掩饰那份心虚。方才御花园的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彼时他正心烦意乱地踱着步,转角便撞进一片沁人的茉莉香里,抬眼望去,就见年世芍立在海棠树下,手中端着的茶盘微微倾斜。他慌忙去扶,却还是撞翻了茶盏,白玉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沾湿了她的罗裙。她非但没有嗔怪,反而抬眸对他浅浅一笑,那双眸子清澄如秋水,映着漫天落英,竟让他忘了言语。阳光落在她鬓边的金丝蝴蝶步摇上,流光细碎,她弯腰拾碎瓷时,皓腕如雪,指尖莹润,微风拂过,拂起她鬓角的碎发,那一幕,竟像一幅烙进心底的画,让他心跳失了节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袍角沾着新渍的茶痕,还带着未干的湿意,分明是方才才溅上的。”齐贵妃的声音浸了冰似的冷,字字句句都带着洞察人心的锐利,“袖口还凝着茉莉香粉的气息,清冽馥郁,宫里香料成百上千,唯有年世兰最爱用这种茉莉头油,旁的妃嫔宫人,谁也不敢僭越半分。”她心头一阵发紧,指尖微微蜷缩——她太清楚这茉莉香意味着什么,那是年家的依仗,更是悬在所有皇子头顶的刀。

殿内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出的细碎声响,噼啪几声,更添几分压抑。弘时攥紧腰间玉佩,龙首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浑然不觉。他眼前晃过世芍转身时的模样——鬓边金丝蝴蝶步摇微微颤动,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弯腰拾碎瓷时,一截皓腕凝霜雪般露出,肤光胜雪,连指尖都透着几分娇柔,那般模样,竟在他心头烙下了深深的印痕,挥之不去。方才她柔声劝慰“皇子莫急,不过是一件茶盏罢了”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那声音温软如春水,熨帖了他近日来所有的烦闷,让他生平第一次生出了“若能常伴左右”的妄念。

“是……世芍姑娘。”他喉结艰涩地滚动,声音低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儿臣不慎撞落了她的茶盘,茶水溅了她一身,还打碎了皇上御赐的白玉茶盏……”

“哐当”一声,齐贵妃猛地将手炉掼在案上。青瓷手炉与紫檀案面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惊得弘时浑身一颤,险些从杌子上跌下去。她何尝想这般疾言厉色?可深宫之中,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护了他十几年,断不能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痴儿!真是天大的痴儿!”她霍然起身,绛紫色曳地兰草纹裙裾扫过青砖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连鬓边的点翠珠钗都跟着微微颤动,“你当那年世兰为何特意带着妹妹在御花园流连?裕亲王福晋昨日进宫赴宴,还同我说,年家这个二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本就是要送进宫来固宠的!她们母女在御花园里晃荡,打的就是偶遇皇上的主意,你倒好,一头撞了上去!”

她疾步走到弘时面前,伸手,冰凉的护甲挑起儿子的下巴,指尖的寒意直透肌肤,激得弘时打了个寒颤,却不敢躲闪分毫。那张清俊的脸上,此刻满是惶惑与执拗,秀气的眉峰蹙着,眼底盛着少年人独有的、不计后果的热忱。“记住你皇阿玛看世芍的眼神。”她一字一顿,语气重如千钧,带着彻骨的寒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那日赏花宴上,皇上看她的眼神,带着何等的惊艳与兴致,满宫的人都瞧在眼里,你竟还敢心存妄想?在这紫禁城里,有些念头动不得,动了便是万劫不复;有些人更是碰不得,碰了便是引火烧身!”

弘时望着母亲眼底翻涌的痛色与厉色,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他忽然觉得腰间那枚蟠龙佩,重得快要坠断他的腰带,那沉甸甸的分量,是皇子的尊荣,更是枷锁,压得他连腰都直不起来。

齐贵妃在他面前急促地踱着步,绣兰草的裙裾扫过青砖,簌簌作响,每一步都透着压不住的焦灼。“年家打的什么算盘,满宫里谁不清楚?靠着年大将军在边关的军功,她们在后宫里耀武扬威,如今大姑娘圣眷渐衰,便想着捧出二姑娘来,借着女儿的容貌,牢牢攀住皇上的恩宠,好保住年家的荣华富贵!”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力竭的疲惫,“你倒好,猪油蒙了心,一头就撞进人家布下的罗网里去!你可知晓,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前程,拿我这半辈子的苦心经营,赌一场必输的局!”

弘时猛地抬头,原本黯淡的双眸里,骤然亮起一星倔强的光,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不甘:“可是额娘,世芍姑娘她并非那般人!她性子温婉,待人谦和,方才儿臣撞落她的茶盘,华娘娘非但没有怪罪,还反过来劝慰儿臣莫要自责,这样的女子的亲妹妹,怎会是额娘口中的争宠工具?她……”

“她是什么样的人,重要吗?”齐贵妃厉声打断他的话,俯身,双手死死按住儿子的肩膀,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眼眶却微微泛红,“在这深宫之中,女子的品性算得了什么?家世、容貌、能为家族带来的利益,才是最要紧的!你以为年世兰会把亲妹妹,许给你这个尚未封爵、生母位份不高的皇子?别忘了,你皇阿玛正值盛年,这般倾城之姿,年家自然是要留着,献给皇上,换得泼天的富贵!”她的指尖微微发颤,这话说给儿子听,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当年她入宫,不也是这般身不由己?

话音陡然顿住。窗外传来三更的打更声,梆声清冽,穿透沉沉殿宇,敲在人心上,一声声,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弘时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那张清俊的脸愈发苍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他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青,手臂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方才亮起的眸光,又一点点沉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黯淡,仿佛连最后一丝希冀,都被这三更的梆声敲碎了。

齐贵妃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她何尝不知少年情窦初开的滋味,何尝不懂那种心尖上的悸动?可这深宫之中,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她的儿子,不能做那飞蛾扑火的傻子。她语气终是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弘时,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大清的皇子,肩上担着的是前程与荣辱,是齐家的兴衰荣辱,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断了,莫要因一时的糊涂,毁了自己,也毁了身边所有的人!”

殿内烛火噼啪一跳,映得弘时眼中将熄未熄的火苗,忽又亮了一瞬,那点光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忽然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闷响一声,震得人心头发颤:“额娘!儿子……儿子从未这般求过您!”

齐贵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裙裾缠上脚踝,险些踉跄。看着儿子绷紧的脊背,那瘦削的肩头微微耸动,她恍惚想起多年前,他幼时发热,也是这般攥着她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不肯放手。那时候她尚能抱着他,哄着他,告诉他有额娘在;可如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执念,连一句软话都不敢说。

“糊涂!”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掐进紫檀案沿,掐出几道深深的印痕,心口的疼意翻江倒海,“你这是要往年世兰的刀口上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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