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艳色(2/2)
这话轻描淡写,却字字藏锋,既抬了乌雅氏的门第宗亲,又暗衬着自己背靠大族、根脉稳固,绝非甄嬛那般孤清无依的浮萍,更借着宗亲的体面,稳稳攥住皇帝的看重。两相映衬之下,更显得甄嬛渺小又单薄,纵有几分才情容貌,也终究是无根无靠的孤花,不值半分顾惜。
皇帝闻言,果然眉心微展,伸手轻轻覆上她覆在小腹上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温煦与珍视,不复方才听闻甄嬛之事的半分淡漠:“你怀着朕的龙胎,本就该事事舒心稳妥,万不能累着分毫。諴亲王是朕最小的幼弟,素来敦厚恭谨,最是省心懂事,能娶到你乌雅氏的淑夷做福晋,是他的造化,也是朕的心意。乌雅一族世代忠良,簪缨世家,出的女子,果然都是明事理、懂分寸的大家闺秀,难得的周全稳妥。”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目光凝在她微隆的小腹上,眸底是化不开的期许与疼惜,那是对腹中龙裔实打实的看重,是对昌嫔满心的体恤。这份温热的情意,与方才听闻莞嫔被撤绿头牌时的漠然冷寂,判若两人,泾渭分明。
待这份温存的暖意稍缓,他才淡淡颔首,将目光重新投回满园盛放的蔷薇,眸光掠过那灼灼芳华,依旧是古井无波,连一丝一毫的怅然都无。仿佛那枚被撤下的绿头牌,不过是风吹落的一瓣蔷薇,旋即碾作尘泥,连半分余香都留不住;那个曾在碎玉轩簪花、在倚梅园祈雪,盛放在他心尖上的甄嬛,也不过是后宫三千粉黛里,最寻常不过的一抹影,失了便失了,无关紧要,不值惦念,更不值一提。
从此,甄嬛的绿头牌,便再也没有被摆回过敬事房那方鎏金托盘,在一众描金烫红的牌子里,彻底没了踪迹。如同她这个人,在皇帝的眼底心间,在这繁花似锦的后宫里,一并被轻轻抹去,杳无痕迹。
水明轩彻底成了被紫禁城遗忘的角落。逢年过节的赏赐,内务府皆是挑拣了最次等的物件送来,堪堪够度日,半分体面也无;宫中人再提起莞嫔,要么是轻叹一声“可惜了那副容貌才情,落得这般境地”,要么便是嗤笑一句“自不量力的蠢货,也敢在养心殿捋龙须”。没人再将她放在眼里,只当她是一朵开过了季的芍药,蔫了风骨,褪了艳色,没了半分争艳的力气,只能在这冷寂的角落里,自生自灭,静待枯荣。
而翊坤宫的暖阁,却是另一番光景。
窗牖大开,五月的穿堂风卷着院中榴花的炽烈甜香,拂得鲛绡帘栊轻晃,暖融融的天光淌了满室,惬意得熨帖人心。地龙早已撤去,鎏金鹤足铜炉里焚着极淡的茉莉香饼,烟气清浅,混着案上冰镇酸梅汤的清甜果香,馥郁而不腻人,沁人心脾。
华贵妃年世兰斜倚在铺着绯色软缎的贵妃榻上,一身绯红蹙金缠枝榴花罗裙,裙摆上的金线榴花,在天光里熠熠生辉,流光灼目。赤金点翠的凤钗斜簪在乌黑如瀑的发髻上,鬓边还簪着一朵新开的艳红榴花,烈焰般的红,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明艳逼人。那抹艳色,是入骨的风华,是盛极的张扬,灼得人眼睫生疼,艳光四射,竟压过了院外那满树榴花的灼灼芳华。她指尖捏着一颗冰镇的酸梅,齿间咬着梅肉的酸冽,唇角噙着几分慵懒,又几分刻薄的笑意,便是抬手拭去唇角梅渍的一个小动作,也都带着入骨的媚色与矜贵,风情万种,无人能及。
对面的能及。
对面的梨花木软榻上,襄妃曹琴默静静坐着。一身月白绣折枝兰的薄纱旗装,素净雅致,不染半分俗艳,眉眼间总是挂着淡淡的温婉柔和,仿佛是后宫里最安分守拙的那一个。唯有眼底深处,凝着化不开的精明,沉敛的算计,像一汪深潭,波澜不惊,却藏着暗涌。此刻她望着年世兰这副盛艳张扬的模样,竟一时看得失神,目光凝在年世兰的眉眼间,久久未曾移开,连手中那盏温热的雨前清茶,都忘了抬手啜饮。
方才,常乐已将养心殿那日的始末,一字不落,半点不差的回禀过来——甄嬛如何冒雨闯殿,如何哭着为秦嬷嬷鸣冤,如何被皇帝厉声斥责,颜面尽扫;又如何被昌嫔乌雅碧檀字字诛心,句句奚落,最后失魂落魄被宫人架出养心殿,连半分体面,半分尊严,都未曾留住。
风卷帘栊,榴花簌簌落了一地,暖阁里静了片刻,只余年世兰指尖捏着酸梅的轻响,与曹琴默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沉凝,在这融融暖光里,凝成了深宫最凉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