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提醒(2/2)
吴延樟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原想着,借着景仁宫的势,往后能在内务府更上一层楼,可方才绘春的话,还有剪秋那眼神,竟让他生出几分怯意来。他忙不迭地躬身,额头几乎要贴到地上:“奴才不敢忘!景仁宫的恩,奴才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奴才这条命,都是娘娘的!”
他这话,说得恳切,可心里却乱了分寸。原想着要问绘春,这事儿具体该从莞嫔身边哪个下手,竟被这两人的威压唬得忘了个干净。他到底是少了些深谋远虑,空有一腔往上爬的野心,却在这关键时刻,失了该有的算计。
绘春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那点笑意却未达眼底。她转身掀开帘子,剪秋紧随其后。两人踏入那茫茫雨夜之中,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绘春却半点不觉得冷。方才刻意摹着剪秋口吻说话时,心底涌起的那点底气,竟比身上的夹袄还要暖和。
抬头望去,夜色沉沉,铅云低垂,远处景仁宫的方向,烛火依旧亮着,隔着雨幕,像一双窥伺着猎物的眼睛,闪着阴毒又锐利的光。
而值夜房内,吴延樟站在原地,听着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他直起身,伸手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金元宝和绵软的银票,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眼底的野心,如同这雨夜的暗流,汹涌不息。
他扫了一眼屋内这气派却不逾矩的陈设,心中冷笑。陈道实如今占着总管的位置又如何?不过是仗着资历老罢了。只要他抱紧景仁宫的大腿,哄得皇后娘娘舒心,往后这内务府,迟早会是他吴延樟的天下。到那时,这庑房里的酸枝木桌椅,便该换成更气派的物件了。
雨丝密密匝匝地织着,打湿了两人的鬓角与衣摆,廊下的羊角灯被风晃得光影散乱,将宫墙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
行至僻静的宫墙拐角,剪秋忽然停住脚步,侧目看向绘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浸了寒意的提点:“你方才那番话,是学我的样子,却只学了皮毛,未得精髓。”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缠枝莲纹,目光沉沉,“吴延樟那等人,野心烧得旺,城府却浅得很,几句话便能唬得他乱了方寸。你一味放狠话立威,固然能叫他怕,却也容易逼得他慌不择路,手脚失了轻重,反倒弄出旁的事端来。”
绘春心头一凛,忙垂首躬身,额角几缕湿发贴在颊边,语气里满是恭敬:“是我思虑不周,多谢姑姑教训。”
“娘娘让我来,不止是帮衬你办事,更是要教你,”剪秋的声音添了几分郑重,字字句句都带着景仁宫多年浸淫出的世故,“宫里的事,从不是一味狠厉就能成的。对这等人,要恩威并施,既要叫他惧着景仁宫的雷霆手段,也要叫他盼着跟着咱们能得的好处前程,他才会甘心替咱们卖命,不敢生出二心。”
她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声音里添了几分难掩的忧虑:“娘娘半生都耗在这景仁宫里,前有纯元皇后的影子压着,后有莞嫔这些新人步步紧逼,如今连个能真正依靠的亲骨肉都没有。弘景若是扶不起来,他日皇上龙驭上宾,娘娘没了依仗,这景仁宫的荣华,怕是转眼就成空,届时别说体面,能不能保得住性命,都是未知啊。”
绘春听着,心头也沉甸甸的,却还是上前半步,声音轻而坚定,带着几分巧妙的劝慰:“姑姑莫要太过忧心。娘娘素来聪慧,又有姑姑在旁周全,这宫里的风浪再大,也能稳稳扛过去。再说弘景阿哥年纪还小,性子顽劣些也是常事,往后有娘娘和姑姑悉心教导,未必不能成大器。”
她抬眼望向景仁宫方向,灯火依旧明亮,语气里添了几分笃定:“眼下咱们先把莞嫔的事办妥,断了她的势头,往后日子还长,总有转圜的余地。接着嘛…也就轮到年世兰了。”
正说着,不远处的宫墙根边,一点昏黄的灯火悠悠晃来。江福海提着一盏羊角灯立在暗影里,灯笼的光晕堪堪笼住他的身影,见了二人,忙侧身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姑姑,绘春姑娘,娘娘惦记着夜里路滑,怕你们脚下不稳,特意让奴才在此候着,送二位回去。”
灯笼的光映着他鬓角的几丝白发,剪秋见状,脸上的冷意淡了几分,微微颔首:“难为你了,这时候还候着。”她转回头,又深深看了绘春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告诫:“记住了,往后办事,多一分筹谋,少一分急躁。景仁宫的路,要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能走得长远。”
绘春重重应下,抬眼望去,雨幕里的宫墙巍峨肃穆,青砖上的湿痕泛着冷光,却也让她心里那点浮上来的底气,愈发沉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