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听雨(2/2)
宜修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案角那座青金石香山子上,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晦暗。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本宫知道,你和绘春,都是为本宫着想。”
她的指尖,又一次抚过香山子上的凹陷,力道重了些,指节微微泛粉白:“绣夏和染冬,都犯了事死了……可终究,是因本宫而死。”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剪秋心上。她忙跪下,声音发颤:“娘娘,她们是咎由自取,与您无关啊!”
宜修缓缓抬眼,眸子里一片寒凉,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剪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无关?这宫里的人命,哪一桩,哪一件,能真正与本宫无关?你们有些事,也不必瞒着本宫,本宫心知肚明。”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提到那个名字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甄嬛那个贱人……皇上今晚,歇在了水明轩罢?”
剪秋浑身一颤,不敢抬头,只低声回道:“是……傍晚时分,皇上的銮驾,确实往水明轩去了。听说,是听闻小公主病了,特意去瞧瞧的。”
宜修猛地坐起身,宽大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脖颈。她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怨毒与不屑,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说起来,李静言身为长春宫的主位,真是愚蠢无用!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好,竟养出翠果这样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敢替甄嬛送药!任由那贱人在眼皮子底下钻了空子,凭着一个病恹恹的小公主博皇上怜惜,爬上龙床,生下孽种!”
她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那恨意像是蛰伏了许久的毒蛇,终于在这雨夜,露出了尖利的獠牙。“她以为凭着几滴眼泪,一个病秧子公主,就能留住皇上的心?以为禁足解了,本宫就奈何不了她了?”
宜修抬手,狠狠一掌拍在案上,那座青金石香山子被震得晃了晃,险些滚落。她死死盯着窗外的雨夜,雨势越发大了,像是要将这深宫的一切,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齐月宾?年世兰?”她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她们两个,一个蠢钝如猪,一个嚣张跋扈,不过是本宫手里的两把刀罢了。真当她们能扳倒甄嬛?不过是替本宫,消磨消磨那贱人的锐气罢了。翠果死得好,死得妙!江福海这步棋走得不错,正好让宫里那些蠢蠢欲动的奴才瞧瞧,这就是帮衬甄嬛的下场!”
剪秋听得这话,连忙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恼意:“娘娘宽宏大量,不计较这些琐事,可偏有人不识好歹。那欣贵人,真是猪油蒙了心,偏偏要跟咱们对着干!前儿个奴婢才打听着,她竟偷偷摸摸把一个烧火丫头,借着采买的由头,悄无声息送到了水明轩伺候甄嬛。这不是明摆着胳膊肘往外拐吗?真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她难道忘了,当初淑和公主出降的妆奁,是您亲自过问,添了多少名贵的东珠、赤金镶玉的首饰,才让公主风风光光嫁入镇国公府?如今倒好,转头就去巴结那落难的贱人,真是寒了人心!”
宜修闻言,修长的指尖依旧在青金石香山子上缓缓摩挲,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眸子里闪过一丝深谙权谋的冷光,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欣贵人此人,暂时动不得。淑和嫁的是镇国公之子,镇国公手握京畿兵权,可不是轻易能得罪的。她母亲又是个滑不溜秋的老狐狸,在宫里周旋多年,极会做人,稍有不慎,便会惹来非议。本宫留着她,不过是看中她还有几分挑唆是非的才能,等用尽了她的用处,再连消带打,让她和她那好女儿女婿一起,摔个粉身碎骨,也不迟。”
剪秋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殿内的寒气,比窗外的雨水,还要刺骨。
宜修的目光,缓缓落回那座香山子上,神色渐渐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汹涌。她轻轻抚摸着山石上的人物,声音低沉而阴冷,像是在对剪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等一阵子。甄嬛……你且得意些时日。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见风使舵的人,最熬不起的,就是失了圣心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越发森冷:“等着吧,等那小公主咽了气,等水明轩彻底散了架,等皇上厌了那股子病歪歪的模样……本宫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雨声,越发急了。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宜修那张清冷而阴鸷的脸,像一幅浸了毒的古画,在雨夜中,缓缓铺展开来。
剪秋跪在地上,只觉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