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淮容(2/2)
皇帝踏入殿门的那一刻,甄嬛抱着孩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却强忍着,哽咽道:“臣妾……臣妾叩见皇上。”
她没有喊冤,也没有哭诉,只是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那副隐忍的模样,竟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软。
皇帝看着她消瘦的背影,看着她鬓边那朵摇摇欲坠的白梅,心头的那点硬,竟悄无声息地软了下来。他挥了挥手,沉声道:“起来吧。”
甄嬛依言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他,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那孩子闭着眼,小脸瘦得只剩巴掌大,呼吸微弱得像缕烟,看着就让人心疼。
“把孩子抱过来。”他道。
甄嬛小心翼翼地将小公主递过去。皇帝笨拙地抱着孩子,指尖触到那滚烫的小身子,眉头不由得蹙起。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儿女成群,却从未这般仔细地看过一个如此孱弱的孩子。他哪里知道,这孩子流的不是他的血,是他最忌惮的弟弟——果郡王允礼的骨血。
“传温实初。”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让他好生诊治,务必保住公主的性命。”他顿了顿,又道,“内务府的份例,恢复莞嫔的份例,再赏些名贵药材和补品,送去水明轩。”
甄嬛闻言,连忙再次跪倒:“谢皇上隆恩。”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眼底满是“感激”,“只是……臣妾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公主落地至今,尚未有名分,臣妾斗胆,求皇上赐名。”
皇帝抱着孩子,沉吟片刻。窗外的夜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着窗棂,淅淅沥沥的声响,竟让他想起些模糊的江南光景。他年轻时也曾微服南巡,见过淮水汤汤,见过夜雨打芭蕉,那时还没有这么多的算计与隔阂。
“就叫淮容吧。”皇帝缓缓道,“淮水汤汤,有容乃大。愿她往后,能有容人之量,平安顺遂。”
甄嬛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震,眼底的泪汹涌而出。
淮容。
淮水之畔,夜雨敲窗。那分明是她与允礼在凌云峰的光景。那时他不是权倾朝野的王爷,她不是困于深宫的妃嫔,他们只是寻常的一对璧人,共剪西窗烛,话巴山夜雨,盼着岁岁年年。
可皇帝哪里知道?他随口一句赐名,竟撞破了她藏在心底最隐秘的伤疤。他以为这名字是他仁厚的期许,是他对女儿的祝福,却不知,这两个字,字字都沾着她与另一个人的血泪。更讽刺的是,他竟亲手给弟弟的骨血,赐下了这般寓意深远的名字。
她伏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皇帝见她这般“欣喜”,只当她是感激涕零,抱着淮容的手越发紧了,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别哭了。好好养着身子,往后……朕会常来看你们的。”
他亲手将她囚在这深宫,亲手给她的女儿——他弟弟的女儿,赐下一个刻着旁人影子的名字,还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是个体恤妻女的明君。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朱漆窗棂,像是在为这场荒唐的君臣相见,奏一曲辛辣的乐章。甄嬛伏在地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隐在泪水中,无人看见。
淮容。
好一个淮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