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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料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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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愣住了:“好事?”

“自然是好事。”

端妃的唇角,牵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菀嫔出来了,荣安才能有个名正言顺的额娘时时探望,外人看着,只会赞本宫慈爱,颂皇上仁德。”

“于你我,于公主,都有好处。”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了重重宫墙。

“只是……你想过没有?”

“是谁在这时候,替菀嫔求的情?”

吉祥茫然地摇头。

端妃那极淡的笑意里,渗出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皇后?她恨不得菀嫔老死在碎玉轩。”

“皇上自己?他若早有此意,何必等到今日。”

“这宫里,盼着菀嫔好的人,屈指可数。”

她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过,脑中飞速地盘点着宫中各方势力。

“偏偏,有人在这个时候,送了这份天大的人情。”

端妃的脑海中,一个总是温婉含笑、恭顺守礼的身影,渐渐清晰。

懿妃,孙妙青。

除了她,端妃想不出第二个人。

也只有她,有这份心智,这份胆识,更有这份……格局。

在所有人都等着踩上一脚的时候,她却不声不响地伸手,拉了一把。

这一把,拉的不是甄嬛。

是人心。

是皇帝的赞许。

更是未来最稳固的同盟。

“这位懿妃娘娘……”端妃轻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一丝难辨的复杂情绪,“当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她这一步棋,走得比所有人都远。”

吉祥听得似懂非懂。

端妃没有再解释,只是放下茶杯,吩咐道:“去,把本宫库里那支前朝的白玉如意取出来,再备些给孩子用的上好补品,送去碎玉轩。”

“是。”

“不。”端妃阖上眼,指尖在眉心轻轻一点,复又睁开,“也给储秀宫的懿妃娘娘,送一份礼过去。”

吉祥不解:“给懿妃娘娘送什么?”

端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所有的精光。

“就送……本宫新得的那两匹云锦。”

“告诉她,就说本宫身子不爽利,多谢她时常挂念,还替菀嫔妹妹奔走。”

“这份贤德,合该让六宫上下,都好好学一学。”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懿妃做了什么。

这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更是将孙妙青从暗处,不动声色地,往明处推了一把。

端妃很想看看,这位聪慧绝顶的懿妃娘娘,接到这份“谢礼”时,脸上会是何种表情。

这后宫的棋局,死水一潭,太久了。

如今,终于有人投下了一颗能激起千层浪的石子。

****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蛇一般地溜了进来。

风里裹挟着外殿小太监的私语,声音压得再低,也一丝不漏地钻进了内室。

碎玉轩遭逢大难,新来的奴才,远没有旧人那般懂规矩。

槿汐刚去了小厨房盯药,守门的两个小太监便以为甄嬛睡熟了,缩在廊柱的阴影里,交换着宫里最新鲜,也最致命的消息。

“……听说了?刑部大牢里头,闹鼠疫了!”

“凶得很!”

“那位甄大人……唉,说是已经咳了血,人烧得神志不清,话都说不全了。”

“我的祖宗!你不要命了!”另一个太监声音都在发抖,急得直跺脚,“皇上刚下了铁令,这事谁敢在碎玉轩提半个字?”

“主子眼瞅着就要复位莞妃了,这节骨眼上,要是让她知道甄大人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这册封大典还办不办?”

“我这不也就跟你念叨念叨……你说皇上这事办的,一边把消息捂得死死的,一边又要给主子大办喜事,这心……得多硬啊……”

“闭嘴!让槿汐姑姑听见,非撕了你的嘴不可!”

每一个字,都化作无形的钢钉,狠狠楔进甄嬛的脑子里。

嗡的一声。

世界陡然失声。

所有的声音都像退潮般远去,只剩下那几个词在颅内疯狂冲撞。

鼠疫。

咳血。

鬼门关。

她猛地睁开眼。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撑着她酸软欲折的身体坐了起来。

胸口像被塞进了一大团湿透的棉絮,闷得她无法呼吸。

她想尖叫,喉咙却干涸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天旋地转。

在这片剧烈的晕眩中,她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了皇帝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僵硬是什么。

也明白了,他为何那般急切地,要用一个“妃”位,来封住她的口。

那哪里是恩宠?

那分明是封口费!

他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残忍的谎言。

他要用一场盛大典礼的喧嚣,去盖过父亲在牢狱中的痛苦呻吟。

他要用满宫的红绸喜色,去遮掩刑部大牢的绝望与血迹。

他要将她高高捧起,用“莞妃”这个名号,为她打造一座最华丽的囚笼。

然后,让她在接受六宫朝拜的荣耀时刻,完美地错过见父亲的最后一面。

她更明白,这种消息,若非有人在背后刻意推动,绝无可能如此精准地传进守卫森严的碎玉轩。

没有景仁宫那位“贤良”的皇后点头,这些奴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议论朝廷重犯的病情。

皇后啊,皇后。

你这一招,真是杀人不见血。

你根本不必派人来当面羞辱,你只需让她知道,她的父亲还活着。

活在无尽的病痛与折磨里。

而她这个做女儿的,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死亡,却求告无门的绝望,比直接告知死讯,更能将一个人的心志,碾成齑粉。

“莞妃……”

甄嬛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嘴角竟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笑得比哭还凄厉。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一滴,一滴,砸在绣着并蒂莲的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何其讽刺。

父亲在黄泉路上挣扎,她却要穿上最华美的吉服,去叩谢君恩。

槿汐端着滚烫的药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甄嬛赤着脚,发丝散乱,正拼命地、狼狈地朝门口爬去。

那姿态,像一只被人活生生折断了翅膀的鸟。

“娘娘!”

槿汐吓得魂飞魄散,药碗往桌上重重一顿,药汁溅出,她也顾不得了。

整个人扑过去挡在门前,用身体死死抵住门缝里灌进来的寒风。

“您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万万见不得风啊!”

“带我……去见皇上……”甄嬛一把揪住槿汐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不,去刑部大牢……我阿玛在受苦……皇上骗了我,他要用一个虚名,换我阿玛的命!”

槿汐眼圈瞬间红了,紧紧抱住怀中抖得不成样子的人,声音也跟着发颤。

“娘娘,您冷静些!您现在这副样子,别说刑部大牢,怕是连神武门都走不到!”

“皇上封您为妃,就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您若此时去闹,非但救不了大人,反倒会坐实‘恃宠而骄,藐视圣恩’的罪名!”

“到那时,甄家,才真是万劫不复了!”

万劫不复。

甄嬛的身子倏地僵住。

是了。

这就是帝王心术。

他先给你一记耳光,再赏你一颗裹着砒霜的糖。

他精准地拿捏着你的软肋,然后用名为“荣宠”的盐,狠狠地、一遍遍地,撒在你的伤口上。

那个“莞”字,曾是枕边的蜜语,后来是锥心的羞辱。

而现在,它成了一条浸满父亲鲜血的白绫,预备着,要勒死她全家。

“槿汐,”甄嬛忽然安静下来,声音冷得像冰,“他方才说,要亲自盯着内务府,办好这次的册封礼。”

“是,皇上心里到底还是有娘娘的。”槿汐试图安慰,话语却显得那么苍白。

“不。”

甄嬛缓缓摇头,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眸中是死寂之后的清明,清明得令人心惊。

“他不是心里有我。”

“他怕我闹,怕我哭,怕我毁了他‘仁君’的圣名。”

她推开槿汐,扶着冰冷的桌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目光越过层层纱幔,落在不远处的摇篮里。

那是她的女儿,是她拼了性命才换来的骨肉。

可这一刻,她看着那张娇嫩的小脸,心中却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荒芜。

“把药端来。”

槿汐一愣:“娘娘?”

“喝下去,养好身子。”

甄嬛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形容枯槁,眼神却亮得吓人的女子,一字一顿。

“既然他想办一场风光大典,那我便如他所愿。”

她端起那碗漆黑如墨的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药液从喉咙一路灼烧进胃里,那股极致的苦涩,却半分也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寒意。

皇后想看她崩溃。

皇帝想看她感恩戴德。

好啊。

那她就借着这滔天的“荣宠”,给他们唱一出好戏。

只是这“莞妃”的册封礼,他给得起。

她接不接,又该怎么接……

那便由不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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