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名为“本分”(2/2)
一针一线,织得密不透风,就像一张华丽的网,要将她牢牢困在“莞妃”这个影子的身份里。
“皇上……”她轻声呢喃,眼底一片沉寂的冷意,“你以为这样,臣妾就会感激涕零,忘了所有吗?”
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要的,是甄家满门的平安,是她阿玛能堂堂正正地走出那座牢笼。
这莞妃的册封礼越是盛大,就越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而她,就是那被推上祭台的祭品。
“流珠,”甄嬛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把那件妃位的吉服收起来,仔细收好。”
流珠一愣:“娘娘,这是……”
“收起来。”甄嬛看着她,一字一顿,“在我阿玛平安出狱之前,这件衣裳,我不会穿。”
这碎玉轩的风光,不过是镜花水月。
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
从储秀宫到景仁宫的路,孙妙青走了无数遍。
今日,脚下的青石板路,每一步都踩得格外坚实。
路过的宫人远远便跪伏于地,头颅深埋,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恭请懿妃娘娘金安。”
这敬畏,不再是流于表面的规矩。
是权力烙下的滚烫印记。
孙妙青的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才是后宫里最硬的通行令牌。
景仁宫内,皇后专用的瓜果清香依旧,清甜的香气之下,是无声涌动的暗流。
皇后端坐主位,捻着佛珠,脸上是悲天悯人的标准微笑。
左手边,敬妃一身湖蓝宫装,目光沉静,看到孙妙青时,眼底滑过一丝探究。顺嫔沈眉庄依旧清冷,只在孙妙青落座时,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襄嫔曹琴默则像一尊木雕,垂着眼,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右手边 祺常在瓜尔佳氏,一身刺目的桃红,那张娇艳的脸上,嫉妒和不甘几乎要凝成实质。
“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孙妙青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快起来,懿妃妹妹。”皇后笑容温和,亲自虚扶了一把,“你也是, 为皇家添了龙凤胎,身子还没养好,何必这样守着规矩。”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在点明——孙妙青的尊荣,皆来自于她的肚子。
在后宫,母凭子贵是荣耀,更是最招人恨的原罪。
“能为皇上与娘娘分忧,是臣妾的福分。”孙妙青的回答滴水不漏,将功劳稳稳地推了出去。
她刚刚落座,祺常在那尖锐的声音便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懿妃娘娘真是好福气,不像我们,想见皇上一面都难如登天。”
酸气几乎要溢出殿外。
孙妙青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一下。
跟这种段位的对手互动,属于无效沟通,浪费精力。
被如此无视,祺常在的脸颊涨得通红,她转向皇后,语带娇嗔:“皇后娘娘您瞧,臣妾不过是羡慕懿妃娘娘,她倒给臣妾摆起架子来了。”
皇后放下佛珠,轻飘飘地斥了一句:“祺常在,休得胡言。”
嘴上是责备,眼神里却透着纵容。
得到了隐晦的鼓励,祺常在的胆子更大了。
她眼珠一转,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淬着恶意。
“说起来,懿妃娘娘的兄长,孙大人,如今在苏州织造的任上,做得可还好?”
“我阿玛前几日还念叨,说孙大人真是年轻有为,就是不知,是哪一科的进士出身,竟能得此天大的重任?”
这话,是诛心之箭。
满宫里谁不知道,孙株合的苏州织造,是拿银子捐来的官。
在瓜尔佳氏这种自诩高贵的满洲大姓眼里,捐官,比戏子还下贱。
她这是在指着孙妙青的鼻子骂:你,和你全家,都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暴发户。
殿内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成了利刃,齐刷刷地割向孙妙青,等着看她如何应对这场羞辱。
孙妙青终于放下了茶碗。
“嗒。”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抬起头,迎上祺常在挑衅的目光,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怒气,反而绽开一个温和至极的笑。
“多谢祺常在关心家兄。”
“家兄确实并非科甲出身,才干也的确浅薄。能得皇上信赖,出任苏州织造,不过是皇上念及臣妾生育皇嗣有功,格外开恩罢了。”
她坦然得让祺常在措手不及。
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孙妙青的语调依旧不疾不徐,话锋却陡然一转。
“不过,皇上虽是恩典,却也对家兄寄予厚望。皇上曾对臣妾说,英雄不问出处,朝堂之上,看的不是出身门第,而是能否为君分忧,为国效力。”
“家兄虽愚钝,但也知晓皇恩浩荡,如今在任上,日夜不敢懈怠,只求能做出些成绩,不负皇上所托,不给臣妾丢脸。”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皇后那张完美的笑脸上,声音里是化不开的赤诚。
“说到底,我们孙家能有今日,全凭皇上的天恩。”
“臣妾与家兄,不过是皇上手中最顺手的臣子。皇上让臣妾做什么,臣妾便做什么;让家兄做什么,家兄便做什么。”
“这,就是我们孙家的本分。”
这番话,掷地有声。
她将祺常在对她个人的攻击,巧妙地升维到了“皇权”的绝对高度。
你质疑我哥?不,你是在质疑皇上的用人标准。
你嘲讽我们孙家?不,你是在藐视皇上的恩典。
我们全家都是CEO最忠诚的工具人,指哪打哪,绝无二心。
这番表态,既是回击祺常在,更是说给皇后听的。
——我孙妙青,没有野心,不拉帮结派,我全家的核心价值,就是“忠诚”二字。
祺常在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彻底哑火。
皇后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即才恢复如常,赞许地点头:“懿妃妹妹说得极是,能有这份忠君之心,实在是后宫的福气。”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通报。
“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慌忙起身行礼。
皇帝一身明黄常服,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视线在殿内一扫,便将那紧绷的气氛尽收眼底。
他径直走到孙妙青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怎么不多睡会儿?身子还没好利索。”
这亲昵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祺常在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皇上……”她娇滴滴地唤了一声,试图挽回局面。
皇帝却像没听见一样,只对皇后说:“朕过来看看。方才在殿外,听见你们在说懿妃的兄长?”
皇后心头一跳,连忙笑道:“是呢,祺常在关心懿妃娘娘,便问了问孙大人的近况。懿妃妹妹还说,孙大人时刻不敢忘记皇上的知遇之恩呢。”
“哦?”皇帝挑眉,看向孙妙青。
孙妙青福了福身子,将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措辞却更加谦卑,将对皇上的“忠心”捧到了一个无以复加的高度。
皇帝听完,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最欣赏的,就是孙妙青这份拎得清、守本分的“臣子”之道。
他转过头,看向祺常在,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朕用人,自有朕的道理。”
“瓜尔佳氏,你是后宫嫔妃,前朝之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祺常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皇上息怒!臣妾……臣妾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冷哼,“朕看你是太闲了。禁足储秀宫一个月,抄写《女则》五十遍,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这处罚,又重又狠,直接断了她近期的所有念想。
祺常在彻底懵了,眼泪滚滚而下,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辩。
皇后起身想要求情,却被皇帝一个眼神制止了。
处理完这个蠢货,皇帝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他拉起孙妙青的手,温声道:“走,陪朕去用早膳。”
“是,皇上。”
孙妙青顺从地应着,在众人或嫉妒或惊惧的目光中,跟在皇帝身后,缓缓走出了景仁宫。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再看跪在地上的祺常在一眼。
一个连当枪使都不够格的炮灰,不值得她浪费任何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