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阿胶(2/2)
孙妙青放下茶盏,视线在殿内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声音放得更柔。
“偏偏家里又遭了难,一个人孤零零地关在碎玉轩,身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亲人都没有,想来夜里该有多担惊受怕。”
“臣妾想,若是能请甄夫人进宫来陪伴几日,有亲娘在身边开解,对莞嫔妹妹和腹中的皇嗣,都是天大的好事。”
“这也全了娘娘您爱护六宫,母仪天下的美名。想来皇上知道了,也只会赞娘娘一句贤德。”
这番话,条理分明,情真意切。
与其说是求情,不如说是将一个“贤后”的完美剧本,亲手递到了皇后面前。
你若应了,是你母仪天下。
你若不应,你之前苦心经营的所有宽和仁慈,顷刻间便成了笑话。
安陵容感激地望了孙妙青一眼,紧绷的脊背悄然松弛下来。
懿妃娘娘一开口,殿里那些扎人的目光,总算从她身上挪开了。
皇后执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懿妃妹妹心善,能为莞嫔着想,是她的福气。”
她先是赞了一句。
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只是,凡事都要讲个规矩。”
“莞嫔是因何禁足,想必妹妹们都清楚。皇上降下旨意,是要她闭门思过。”
“这亲属入宫探视,是何等的荣耀?若将这份荣耀给一个正在受罚之人,岂不是将皇上的旨意当成了儿戏?”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殿内温度骤降。
“本宫若是允了,非但不是在帮她,反倒是害了她,让她落一个恃宠而骄、不知悔改的话柄。”
“懿妃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妙青立刻起身,微微欠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愧色,仿佛真是自己思虑不周。
“是臣妾想左了。娘娘说的是,规矩就是规矩。”
她轻轻一叹,像极了那个单纯的、关心则乱的好姐妹。
“臣妾只是……只是替莞嫔妹妹腹中的孩子担忧罢了。”
皇后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妹妹能有这份心,已是难得。”
“都坐吧,夜深了,用了这盅燕窝,便都散了吧。”
***
宴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气氛中散了。
各宫主位依次告退,孙妙青走在前头,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如影随形。
是安陵容。
她没有回头。
戏看完了,戏外的事,才刚开场。
软轿刚一离开景仁宫的范围,春桃就憋不住了,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颤。
“娘娘,您是没瞧见,方才皇后娘娘赏那瓶阿胶的时候,祺常在和李贵人的眼睛都快发光了!这招太毒了!”
“这宫里,什么时候有过光明正大的赏赐?”
孙妙青靠在软枕上,阖着眼,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晚这一出,是敲延禧宫的鼓,给整个后宫听。”
春桃还是不放心:“那和贵人她……不会真喝了吧?”
“放心。”孙妙青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那瓶阿胶是赏赐,也是警告。更知道今晚是谁,替她解了围。
软轿行至储秀宫门前,稳稳停下。
孙妙青刚要下轿,一道黑影从墙角的阴影里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跪在轿前。
是小卓子。
“娘娘。”他的声音压得像耳语,透着急切。
孙妙青示意春桃和春喜退后几步,自己依旧安坐轿中,只掀开轿帘一角。
“说。”
“回娘娘,奴才方才去敬事房送东西,回来时绕了景仁宫后墙,听见剪秋姑姑在吩咐药房的小太监。”
小卓子语速极快地回禀。
“剪秋姑姑让那小太监,在给和贵人送去的阿胶里,再添一味‘依兰’。”
孙妙青猛地睁开了眼睛。
依兰。
单用是催情助兴的香料。
可若是与性寒的阿胶混在一起,长期服用,足以让一个女子的身子彻底败坏,再无半分受孕的可能。
皇后这是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知道了。”孙妙青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做得很好,先下去,在殿外候着。”
“是。”
小卓子磕了个头,身影再度融入夜色。
回到内殿,褪去一身华服和沉重的发簪,孙妙青才觉得身上一松。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卸下伪装的自己,春桃端着温水伺候她净手,想起刚才小卓子的话,手都有些抖。
“娘娘,皇后手段如此狠毒,您今晚又何必为了和贵人,去提莞嫔的事?明知她不会答应,还白白让她抓了您的错处,说您‘想得不周到’。”
孙妙青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一句‘想得不周到’,换安陵容彻底归心,顺便看清皇后的底牌。”
她顿了顿,将帕子递给春喜。
“这笔项目投资,很划算。”
春桃一愣,瞬间明白了。
若非娘娘将话题引到莞嫔身上,今晚的火,只会越烧越旺,全冲着延禧宫去。皇后那瓶加了料的阿胶,恐怕只是个开始。
“再说,”孙妙青看着镜子,眼神里是算计一切的清明,“本宫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我确定了,皇后是真的容不下莞嫔。”
“她要让莞嫔在绝望中,一点点烂在碎玉轩里。”
春桃心头一紧:“那……莞嫔娘娘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
孙妙青的语气带上几分玩味。
“对有的人来说,危险,也是机会。”
她话音刚落,候在殿外的小卓子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比方才还要凝重几分。
“娘娘,您让奴才盯着碎玉轩和景仁宫的动静,又有消息了。”
孙妙青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说。”
小卓子跪在地上,语速又快又轻:“景仁宫的剪秋姑姑,今天下午悄悄见了一个内务府新提上来的小太监,叫小贵子。奴才使了点银子打听,那小贵子明日要去碎玉轩送‘易产石’,为莞嫔祈福。”
“重点。”
“重点是,剪秋姑姑是让他去‘说’点什么,好让莞嫔知道……知道甄大人在牢里的‘详情’。”
果然。
孙妙青心中冷笑。
用一个看似不懂事的新人,去传递最致命的消息,引得孕妇心神大乱,动了胎气。这手法,干净又恶毒,是景仁宫的风格。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孙妙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去,告诉咱们在刑部大牢里的人。”
小卓子连忙应道:“请娘娘吩咐。”
孙妙青的指尖在小几上轻轻一点,吐出的话,却让春桃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就说,甄大人……在牢里染上鼠疫了。”
“娘娘!”
春桃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这……这岂不是要了莞嫔的命!”
孙妙青缓缓回头,看着她,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比寒冰更冷。
“皇后只想烧她的裙角,本宫偏要这火直接燎上房梁。”
“她想让莞嫔动胎气,本宫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走投无路。”
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不顾一切。
只有不顾一切的甄嬛,才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孙妙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另外,”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派人亲自送到甄府去。”
“就说本宫感念莞嫔有孕辛苦,特意慰问甄夫人。”
“挑人最多的时候,从神武门一路抬过去,务必让各宫的眼线,都瞧得真真切切。”
春桃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脑子已经彻底停摆。
一边是催命的毒药,一边是救命的春风。
这盘棋,到底要怎么下?
孙妙青看着窗外那轮残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走吧,本宫乏了。”
她转过身,理了理寝衣的袖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这出戏,明天才到最热闹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