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阿胶(1/2)
景仁宫的宫门在望。
门前悬着两盏琉璃灯,在墨色中透出清冷的光晕,将人的脸庞映出一层虚假的暖意。
孙妙青扶着春桃的手,从软轿上缓缓下来。
她抬眼望去,那朱红色的宫门如巨兽之口洞开,幽深不见底,仿佛正等着吞噬今晚所有赴宴的人。
“娘娘,您瞧,长春宫和储秀宫西殿的轿子都到了。”春喜在她身后轻声提醒。
孙妙青的视线掠过那两顶轿子,心下了然。
一个是被嫉妒烧昏了头的李贵人。
一个是因降位而怨气冲天的祺常在。
皇后今晚这两把刀,磨得倒是够快。
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襟,指尖无意识地触碰到发间那支赤金累丝凤穿牡丹簪,金凤口中的明珠随之微晃,流光暗转。
“走吧,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一踏入景仁宫正殿,一股不同于别处的清冽瓜果香气便扑面而来。
皇后端坐主位,面容一如既往的端庄,那笑容的弧度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无懈可击,却也毫无温度。
殿内已坐了不少人。
李贵人满脸愤懑不平,祺常在强撑着体面,淳嫔则带着黎常在坐在下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
几个人各怀鬼胎,让这殿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诡异。
“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孙妙青领着春桃春喜,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懿妃妹妹来了,快起来坐。”皇后抬了抬手,视线在她发间的簪子上停了一瞬,笑意未改,“妹妹今日这身装扮,可真是华贵。这凤穿牡丹的簪子,是皇上新赏的吧?可见皇上心里,是真疼你和孩子们。”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是在提醒满座,她孙妙青的荣宠从何而来,也是在无形中为她树敌。
孙妙青顺势抚了抚发簪,笑得温顺谦和,仿佛没听出话里的机锋:“皇后娘娘谬赞。皇上心系后宫每一位姐妹,臣妾不过是沾了孩子们的光罢了。”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情形。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通报:“和贵人到——”
刹那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利箭般齐刷刷射向门口。
安陵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水绿宫装,身姿纤弱,脸上未施多少脂粉,唯有一双眼睛水光潋滟,透着一股惹人怜爱的怯意。
“臣妾来迟,扰了皇后娘娘和各位姐姐的兴致,还请娘娘恕罪。”她一进门便跪倒在地,声音细若蚊吟。
“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后依旧是那副宽和的模样,“皇上这几日都在你宫里,想来是妹妹伺候皇上辛苦了。来人,给和贵人看座。”
安陵容谢恩后,被引到孙妙青下首的位置坐下,全程低垂着头,仿佛不敢看任何人。
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落在李贵人和祺常在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炫耀与示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皇后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玉筷。
她看向安陵容,语气是十足的关切:“本宫听说,皇上近来都歇在延禧宫,还将御案都搬了过去。妹妹真是好福气,只是也要顾着身子,别太劳累了。”
来了。
孙妙青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角的余光却将场中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皇后娘娘说的是,”李贵人第一个按捺不住,开了口,话里带着一股酸味,“和贵人这福气,咱们可是羡慕不来。不像我们,想见皇上一面都难如登天。想来是和贵人歌唱得好,把皇上的魂儿都勾了去。”
祺常在紧随其后,用帕子掩着嘴,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姐姐这话就说错了。咱们哪能跟和贵人比?人家可是凭本事固宠的,不像咱们,还得指望家里的阿玛在前朝立功。”
这话一语双关,既讽刺了安陵容出身低微,又点明自己家世显赫,哪怕一时失意,也终有翻身之日。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安陵容的脸“唰”地一下惨白,捏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眼圈瞬间就红了,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两位姐姐……臣妾……臣妾不敢……”她倏然起身,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臣妾蒲柳之姿,不过是皇上垂怜。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能为皇上研墨唱曲,稍解烦忧,已是天大的福分,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卑,又将自己的“固宠”归结为“为君分忧”,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孙妙青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
她开了口,声音平缓温和:“皇上为前朝之事烦心,夜不能寐。和贵人能以歌声伴驾,让皇上能得片刻安宁,这是妹妹的孝心,也是咱们合宫的福气。李贵人,你说是不是?”
她直接将话头抛给了李贵人。
李贵人被噎得脸色发紫,说不是,就是不体谅皇上;说是,又等于亲口承认了安陵容的功劳。
“懿妃娘娘说的是……”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皇后见状,笑着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姐妹,说笑罢了,何必当真。李贵人也是心直口快,和贵人别往心里去。”
她轻飘飘将此事揭过,目光又转向淳嫔:“本宫听说,你把黎常在管得很好?日日都在抄写宫规?”
淳嫔立刻起身回话:“回娘娘,黎妹妹性子活泼,臣妾怕她初入宫不懂规矩,冲撞了贵人,这才让她多学学。也是为了她好。”
“嗯,你是个懂事的。”皇后满意地点头,随即又看向黎常在,脸上露出心疼的神色,“黎常在,你刚入宫,正是爱玩的年纪。淳嫔也是好心,你可有觉得委屈?”
这一问,简直是把火把直接递到了黎常在手里。
那个飒爽的汉军旗姑娘,被拘了这些日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她刚要开口,却被淳嫔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
黎常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委屈地说了句:“臣妾……不委屈。”
孙妙青看着这一幕,心中冷笑。皇后这一手“挑拨离间”玩得真是炉火纯青。
可惜,她今天不想让这把火烧起来。
“淳嫔妹妹确实是用心良苦。”孙妙青接过话头,对皇后笑道,“这宫里头,最大的恩典,不是赏赐多少东西,而是教她如何安身立命。黎常在的哥哥在前朝屡立战功,皇上看重得很,她自己又是活泼的性子,若是不懂规矩冲撞了人,岂不是给家里抹黑,也辜负了皇上的恩宠?淳嫔让她抄宫规,看似严苛,实则是爱护。”
她的一番话,将淳嫔的“严苛”拔高到了“爱护”和“为家族着想”的高度,瞬间堵死了皇后所有挑拨的后路。
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还是懿妃妹妹想得周到。”
她深深地看了孙妙青一眼,随即拍了拍手。
剪秋领着两个小宫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白玉瓶。
“和贵人伺候皇上有功,本宫也没什么好赏的。”皇后指着那玉瓶,笑道,“这里面是上好的东阿阿胶,最是滋阴补血。你身子单薄,拿回去好好补一补,也好有力气继续为皇上分忧。”
安陵容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东阿阿胶是滋补圣品,她自然知道。但她更清楚的是,太医嘱咐过,她如今调理身子所用的汤药,药性猛烈,最忌与阿胶这类大补之物同食,否则药性相冲,非但无益,反而会大伤根本。
皇后这一赏,看似是恩典,实则是递过来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插向了她最隐秘的要害。这是在告诉她,你所有为了子嗣的努力,我都知道,也都能轻易毁掉。
她该怎么办?接,这阿胶便成了烫手山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不接,更是当众拂逆皇后,自寻死路。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指尖冰凉。
这是在敲打她,就算你再得宠,子嗣之事,也得由我景仁宫说了算。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安陵容颤着声音,在众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几乎要站不稳。
就在剪秋要将玉瓶递给安陵容的宫女时,孙妙青忽然轻笑出声。
“说来也巧了。”
她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前儿个太医来请平安脉,还说臣妾生了弘昕和昭华之后,气血两亏,正该用些东阿阿胶好好调理呢。”
她看向皇后,脸上是全然的感激与欣喜,那份真诚,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皇后娘娘真是体恤咱们姐妹,想得如此周到。臣妾斗胆,也想向娘娘讨个恩典,不知娘娘这儿,可还有多余的阿胶赏臣妾一些?”
此话一出,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满脸得意的李贵人和祺常在,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安陵容正屈膝准备谢恩,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孙妙青。
那双蓄满了泪水与绝望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光。
皇后脸上那副端庄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赏安陵容阿胶,是敲打,是警告。
可懿妃这么一开口,当众讨要,还说得如此情真意切,是为了调理产后亏空的身子。
她若是不给,岂不是显得她这个皇后小气?或是这阿胶本身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问题?
若是给了,那她方才敲打安陵容的意图,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这瓶“毒药”,被孙妙青轻飘飘一句话,就变成了人人称颂的“良药”。
孙妙青像是没听懂皇后话里的机锋,那双望着皇后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孩童般的期待。
大殿内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皇后唇角的笑意弧度不变,只是那笑意再也抵达不了眼底。
她开了口,声音甚至比刚才还要温和几分。
“瞧妹妹说的,本宫这里的东西,原就是为你们备着的。”
皇后对着剪秋轻轻抬了抬下巴,姿态依旧是母仪天下的宽和。
“妹妹既然需要,自然是有的。回头挑最好的,给懿妃送两盒过去。”
“臣妾谢娘娘厚爱。”
孙妙青恰到好处地起身福礼,坐下后,便真的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心满意足地端起了茶盏,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交锋只是一场错觉。
安陵容直到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她怀里抱着那只冰凉的玉瓶,那股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她真心实意地叩首。
“臣妾,谢皇后娘娘赏赐。”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再没了半分颤抖,只剩下恭顺。
皇后端起面前的燕窝,银匙在其中缓缓搅动,目光掠过安陵容,最终落回气定神闲的孙妙青身上。
她什么也没说。
一击不成,她还有后招。
可不等她再开口,孙妙青却自己先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色。
“娘娘如此仁慈,臣妾便又想多嘴一句。”
“臣妾想起碎玉轩的莞嫔妹妹,心里头总是不落忍。”
又提莞嫔?
殿内众人心里都是一咯噔。
今晚的懿妃,到底想做什么?
皇后搅动燕窝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眼,静静地看着孙妙青。
“哦?懿妃妹妹又想起了什么?”
“莞嫔妹妹如今身子已经八个多月,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