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重阳九华(2/2)
“传话下去,重阳登高那日,让六阿哥换上新做的骑射服。”
她的声音在殿内轻轻回响,带着运筹帷-幄的笃定。
“皇上喜欢看皇子们英武的模样,本宫的儿子,自然不能输给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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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佳节,宫里比往日多了几分人气儿。
储秀宫内,孙妙青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由春桃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菊花簪。
镜中人一身秋香色旗装,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那张脸上,早已褪去了初入宫时的青涩,只余下俯瞰六宫的沉静。
“娘娘,今儿这身,配这支簪子,真是再应景不过了。”
春桃满脸喜气,眼神往内室一瞥,嗓音压得极低。
“三位小主子都打点好了,保准叫皇上和太后瞧了,一眼都移不开。”
孙妙青抬手,指腹抚过鬓角温润的宝石,并未言语。
她问:“碎玉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卓子猫着腰,从角落里滑了出来,脸上是看好戏的兴奋。
“回娘娘,莞嫔娘娘今儿一早,就让瑾汐姑姑备下了重阳贺礼,送去了寿康宫。”
“听闻是用红丝带系着的‘桑榆非晚’香袋,想借着太后的势,求个安稳呢。”
春桃撇了撇嘴。
“这心思,倒是转得快。”
孙妙青的指尖在紫檀梳妆台上轻轻一点。
“甄嬛是聪明,可惜,如今的宫廷,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她又问:“太后怎么说?”
“太后娘娘收了礼,夸了句有心,也只是让芳若姑姑去瞧了瞧,说让莞嫔好生养着,没提旁的。”
“倒是莞嫔,对着芳若姑姑哭诉了一通思亲之情。”
孙妙青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甄家全族圈禁,那把刀随时会落。
甄嬛竟还以为,靠这点讨巧的玩意儿就能翻身?
“本宫准备的九华塔,搭得如何了?”
“娘娘放心!”小卓子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就在御花园水榭旁,九层宝塔,用了上千盆顶尖的名贵菊花!皇后娘娘那边的赏菊宴,跟咱们这一比,简直成了乡下土财主的流水席!”
孙妙青这才满意地点了头,起身走向偏殿。
偏殿的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四岁的六阿哥塔斯哈正像个小大人,领着刚满周岁的龙凤胎玩耍。
“额娘!”
塔斯哈立刻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随后护在弟弟妹妹身边。
“儿子正看着弘昕和昭华呢,他们今儿可乖了。”
孙妙青看着这三个孩子,脸上终于有了今日第一抹真切的笑意。
她蹲下身,一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弘昕,一手摸了摸昭华的小脸。
“今儿去给皇玛嬷请安,你们可要乖乖的。”
她领着这一串粉雕玉琢的孩子,浩浩荡荡地往御花园走去。
仪仗华美,气势非凡。
御花园水榭。
当太后在竹息姑姑的搀扶下,看到那座拔地而起、金光灿烂的九层菊花宝塔时,惊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宝塔之下,三个玉雪可爱的孙儿正眼巴巴地望着她。
“好……好啊!”
太后一把拉住孙妙青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九华塔壮观,可更壮观的,是哀家的这几个好孙子!”
“这小的才一岁,瞧这机灵劲儿,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就在这时,皇帝负手而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座几乎要与水榭亭台齐高的菊花塔,更看见了在塔前咿呀学语的三个孩子。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塔斯哈领着弟弟妹妹行礼。
弘昕由乳母扶着,有模有样地弯了弯小腿。
昭华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模糊的“安”字。
皇帝当即哈哈大笑。
他快步上前,一把抱起弘昕,又伸手捏了捏昭华的脸蛋,目光扫过孙妙青,满是压不住的欣赏与嘉许。
“懿妃,你这九华塔办得深得朕心!”
“更难得的是,将这几个孩子教养得如此出色!”
“朕看着他们,便觉得大清后继有人,朕心甚慰!”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转头看向苏培盛,洪亮地传遍了整个水榭。
“传朕旨意!”
“懿妃孙氏,诞育有功,教子有方,赏黄金千两,蜀锦百匹,玉如意一对!”
周围嫔妃的脸色瞬间煞白。
皇帝却并未停下。
“另!孙家教女有功,朕心大悦! 赐‘积善人家’金匾一块,着礼部择吉日,亲自送往苏州孙府!”
轰!
一人得道,满门荣耀!
这种泼天的恩宠,连当年权倾朝野的年家,都未曾有过!
孙妙青眼帘低垂,声音温顺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臣妾代孙氏一门,谢皇上隆恩。”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 打探消息的小太监,正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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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余晖洒在储秀宫的朱红宫墙上,给那块新赐的“积善人家”金匾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
殿内,孙妙青褪去了沉重的九华冠,只着一身家常的丁香色缎面寝衣,正由春桃伺候着拆解发髻。
“娘娘,今儿您可真是风光无限!”
春桃一边小心翼翼地取下珠翠,一边眉飞色舞地念叨着今日的赏赐,声音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那‘积善人家’的金匾一挂出去,奴婢瞧着,六宫里那些人的眼睛都快红了!”
孙妙青并未言语,只是透过镜子,看着不远处由奶娘抱着玩耍的弘昕和昭华。
两个孩子才刚满周岁,弘昕正努力抓着一个金铃铛,笑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昭华则好奇地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打量着殿内的一切。
孙妙青的指尖,在触到温热的茶盏时,竟感到一丝刺骨的凉意。
皇帝老了。
白日里,她瞧见皇帝抱起弘昕时,那双手臂已经不再如从前那般孔武有力。
而她的儿子们,太小了。
塔斯哈不过四岁,弘昕和昭华,更是尚在襁褓。
主少国疑。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毫无征兆地扎进孙妙青的心里。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布局,去为孩子们铺平前路。
可今日皇帝那转瞬即逝的疲态,却像一声警钟,在她脑中轰然敲响。
甄嬛被禁足,祺贵人被厌弃,皇后被压制……这一切的胜利,都建立在皇帝的恩宠之上。
可若是这座最大的靠山,倒了呢?
她和这三个年幼的孩子,会立刻成为群狼环伺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娘娘?您怎么了?”
春桃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春喜一边替孙妙青捏着肩膀,一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了丝调侃:“娘娘方才没瞧见,那碎玉轩的小太监跑得比兔子还快。如今咱们宫里这般泼天的富贵,对比那边愁云惨雾的,真是叫人唏嘘。只是……奴婢心里有个疑影,那位莞嫔娘娘,如今可知道外头甄家被圈禁、大势已去的真切消息?”
孙妙青闭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羊脂玉镯,闻言并未睁眼,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春喜瞧了自家主子的眼神,心头一凛,当即心领神会地改了口:“是奴婢多嘴了。这事儿,无论她现在知不知道,都绝不能从咱们储秀宫的人嘴里漏出去。咱们这儿,只管把嘴闭得紧紧的,看这出戏怎么唱下去便是。”
“你倒是个伶俐的。”孙妙青缓缓睁开眼,目光清冷,“甄嬛聪明反被聪明误,如今她若知道真相,难免要拼死一搏;她若不知道,这温水煮青蛙的滋味才更有趣。咱们何必去当那个恶人,平白惹了皇上不快?”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变得肃然:
“如今皇上让本宫暂领后宫,这担子重,盯着的人也多。祺常在如今正被禁足,她那性子,且让她自个儿在屋里摔盆砸碗去,不必管她。倒是欣贵人,她是个活得通透的聪明人,本宫瞧着她已把身边的宫女都看管严实了,是个懂规矩的。”
孙妙青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殿内伺候的大小宫人,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也给本宫记住了,如今储秀宫是后宫的风头浪尖,你们在外头行走,都要多听、少说。谁若是管不住那条舌头,在这节骨眼上给本宫惹出是非来,本宫断不轻饶。若是在外头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回来立刻向本宫汇报,明白了吗?”
春喜带头跪下,殿内众人齐声应道:“奴才(奴婢)明白,定不负娘娘教诲!”
孙妙青回过神,端起茶盏,滚烫的茶水入喉,才驱散了那股自心底升起的寒气。
她看向窗外,碎玉轩的方向已是一片死寂。
哭诉求情,借香囊讨巧……甄嬛的手段,终究还停留在“女人”的范畴。
而她,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宠爱。
“春桃。”
孙妙青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奴婢在。”
“传话给哥哥。”
孙妙青的眼神,在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除了织造府的差事,让他动用所有关系,去结交军中那些手握实权、却不显山露水的人物。”
“告诉他,银子不用省,人脉要用在刀刃上。从今往后,孙家的银子,只为军中开路。”
春桃心头巨震,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结交……军中?!
娘娘这是……
孙妙青没有解释,她知道,春桃不懂,这宫里也没人会懂。
她们看到的是今日的泼天富贵,而她看到的,是十年后主少国疑的血雨腥风。
她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为她的孩子们,亲手筑起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
待众人退下,孙妙青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内,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火。
她在这个时代活得越久,就越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宫殿,像极了一座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
而她,必须在楼塌之前,亲手钉下第一根地基。
她要在这座随时可能倾覆的华丽宫殿之上,为她的孩子们,亲手铸造一座真正的、坚不可摧的权力王座。
【孩子太小了……时间,真的太少了。】
她闭上眼,在内心的深处,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来自后世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