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重阳九华(1/2)
延禧宫的宫门,在沉沉夜色中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
苏培盛像个影子般滑了进来,一挥拂尘,亲自为皇帝引路。
安陵容正坐在窗下,对着一盏孤灯剪烛花。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寝衣虽款式素雅,却在领口处精心绣了几瓣若有若无的红梅,衬得她整个人如寒月下的清泉,清冷而动人。
听见动静,她并未惊慌失措,只是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银剪子。她缓缓起身,动作如流云般从容,朝着皇帝盈盈一拜,声音清甜且镇定:
“臣妾参见皇上。夜深露重,皇上怎么过来了?”
皇帝摆了摆手。苏培盛立刻会意,带着所有宫人如潮水般退下,殿门被无声地合拢。
皇帝一步步走近,灯火映着她那张即便未施粉黛也显得精致从容的脸。白日里因甄远道之事积攒的满腔烦郁,在看到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时,竟莫名消散了不少。
“你的歌,唱得很好。”皇帝的嗓音带着一丝疲惫。
安陵容没有急着谢罪,而是坦然迎上皇帝的目光,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亲手接过皇帝解下的披风。
“皇上既然听到了,那臣妾便不算白唱。”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皇帝坐到榻边,动作自然得就像寻常人家的妻子,“臣妾知道皇上今日辛苦,不敢去养心殿叨扰,只能借着风声,送几句清心之语,希望能入皇上的梦。”
这副游刃有余的姿态,让看了一整日朝臣们唇枪舌剑的皇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顺势靠在引枕上,闭上了眼,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朕现在不入梦,只想再听听你的声音。”
安陵容抿唇一笑,起身为皇帝点上一支安神香。
“那皇上便闭目静心,臣妾就在这里。”
她不再多言,调匀了呼吸,那如清泉流淌的歌声再次响起。没有卑微的讨好,只有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与抚慰。每一个转音都精准地拂过皇帝紧绷的神经,每一处停顿都恰到好处地安抚着帝王的焦躁。
在这寂静的延禧宫内,她不再是依附巨木的菟丝花,而是这方寸天地里,唯一能给君王提供慰藉的掌局人。
皇帝没有睁眼,紧锁的眉头却在歌声里,一寸寸舒展开来。
这一夜,圣驾留在了延禧宫。
翌日清晨,储秀宫。
孙妙青拿着一把小银勺,正有条不紊地喂塔斯哈吃蒸蛋羹。
小卓子躬着身子,将昨夜的宫中动静,一字不漏地送了上来。
“……皇上在延禧宫歇下了,今晨才回的养心殿。 ”
“至于碎玉轩,自打莞嫔娘娘被禁足,里头便如同一口死井,任何消息都透不出来。只听说皇上有旨,让她静心养胎,任何人不得打扰。”
春桃在一旁听着,嘴角的笑意几乎压不住:“这可真是风水轮流转!前些日子还那般风光,转眼就……”
孙妙青将勺子递给奶娘,拿帕子细细擦拭塔斯哈的嘴角,这才开口,声音平淡。
“得意得太早,摔下来才重。”
“她以为皇上爱的是她甄嬛,却不知皇上爱的,只是那张脸带来的片刻慰藉。”
她看向小卓子,话锋一转:“甄远道的事,前朝怎么说?”
小卓子的神情瞬间严肃,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娘娘,这事儿闹大了!皇上震怒,说甄远道结党营私,有不臣之心!如今都察院已经牵头,要将此事往‘文字狱’上引,说是要彻查朝中所有言官,但凡和甄远道有过唱和的,一体清算!”
文字狱。
孙妙青端着茶盏的动作,在空中停住。
她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孙株合。
一个胸无点墨,靠银子捐官,平日里最大的雅兴就是斗鸡走狗的纨绔。
此刻,她竟头一次觉得,哥哥的无能与不学无术,简直是孙家最大的福气。
他连一首完整的诗都作不出来,又哪里会和那些自命清高的言官附庸风雅,留下什么笔墨把柄。
“还好……”春桃也想到了这一层,抚着胸口,满脸后怕。
孙妙青将茶盏放回桌上,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给哥哥再传个信。”她吩咐道。
“让他安分守己,只管办好织造府的差事。不许与任何京官私下往来,更不许在外面胡说八道一个字。”
“是,奴婢这就去办。”
打发了春桃,孙妙青走到书案前,摊开了一张礼单。
上面记录的,是为即将到来的重阳佳节准备的各项事宜。
甄家的倒台,安陵容的得宠,都只是棋盘上的局部变化。
她要着眼的,永远是下一场全局性的战役。
重阳节,便是眼下最好的戏台。
“小卓子。”
“奴婢在。”
“内务府备的菊花,你去瞧瞧。告诉他们,本宫要亲自为太后娘娘搭建九华塔,花色、品相,都不能有半分差池。尤其是金背大红、瑶台玉凤这几个名品,给本宫好生留着。”
皇后爱菊,每年重阳都要在景仁宫设赏菊宴。
孙妙青偏要抢在她前头,用一场更盛大、更用心的“孝心”,将太后的目光,牢牢锁在储秀宫。
“还有,”她提笔在礼单上添了几样,“皇上重阳要奉太后登香山赏红叶,备下本宫那件云狐腿毛做的斗篷,给太后送去。”
她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无比,环环相扣。
孝敬太后是固宠,投资福彭是布局未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
“娘娘,延禧宫的和贵人,派人送了东西来。”
孙妙青眉梢微动。
很快,安陵容的贴身宫女宝鹊捧着一个精致的雕漆食盒进来,恭敬跪下。
“奴婢给懿妃娘娘请安。我们小主得了皇上赏的‘花糕宴’御膳,不敢独享,特意挑了最新鲜的,给娘娘和六阿哥尝尝。”
食盒打开,是几块做得小巧玲珑的菊花糕。
孙妙青看了一眼,让春桃收下。
“让你家小主费心了。”
宝鹊磕了个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犹豫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双手奉上。
“娘娘,这是我们小主,让奴婢亲手交给您的。”
春桃上前接过,呈给孙妙青。
孙妙青展开纸条,莹白的指尖捏着那薄薄一页,目光一扫。
上面是一行娟秀 的小字:“龙恩浩荡,妾心惶恐,前路茫茫 。”
墨痕未干,带着一股子急切。
孙妙青将纸条递给春桃。
后者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将其凑到烛火上,火苗一舔,纸条瞬间化为灰烬。
“惶恐?”
孙妙青撇着杯中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
“知道惶恐,就对了。站得越高,才越该知道怕。”
她抬眼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宝鹊,目光平淡。
“对了,怎么不见你家另一位,宝鹃?”
宝鹊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头埋得更低。
“回娘娘,宝鹃……她前儿夜里伺候小主时着了凉,发了两日的热。我们小主怕过了病气,也怕耽搁伺候皇上,已经……让人把她挪到后罩房歇着了。”
春桃在一旁听着,心里一跳。
这宫里,一个宫女病倒了被挪出去,再寻常不过。
孙妙青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吩咐春桃:“既然病了,就不能疏忽。你去太医院传个话,让他们派个妥当的太医过去瞧瞧,药材从我库里支。就说是本宫的意思,和贵人身边的人,不能慢待了。”
“是。”春桃应声。
宝鹊闻言,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奴婢替宝鹃,替我们小主,谢娘娘大恩!”
懿妃娘娘亲自派太医去瞧一个宫女,这是何等的体面!
孙妙青示意她起来。
“不必多礼。你回去告诉你家小主,本宫只有八个字送她。”
宝鹊立刻竖起了耳朵。
“安分守己,固宠为先。”
孙妙青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皇上如今烦心事多,要的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解语忘忧。她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安安静静地陪着,唱她该唱的歌,就是天大的功劳。”
“至于旁的人和事,让她一概别理,也别打听。有本宫在,就没她需要操心的事。”
这番话,是提点,也是敲打。
宝鹊心中一凛,连忙应下:“是,奴婢一定原话转告小主。”
“去吧。”孙妙青挥了挥手。
待宝鹊退下,春桃才上前,低声道:“娘娘,延禧宫这回可真是下了狠手,那宝鹃……”
孙妙青拿起桌上的菊花糕,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一个能致人不孕的香囊都查出来了,这事自然不能善了。安陵容 知道什么人该留,什么人……该死。”
她看着春桃,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冷意。
“一个知道主子太多阴私、还妄图攀高枝的奴才,留着就是祸害。既然她动了手,我们便帮她一把,也算卖个人情。”
孙妙青放下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
“你去太医院传个话,就说延禧宫的宫女冲撞了本宫,让太医‘好生’照料,别让她那么快‘好’起来。”
“奴婢明白。”春桃心领神会。
这一下,宝鹃是断无活路了。
“碎玉轩那边,还是没动静?”孙妙青换了个话题。
“回娘娘,禁足的旨意一下,那边就跟死水似的。”小卓子不知何时已悄步进来,躬身回话,“咱们的人想尽办法,也探听不到里头半分消息。”
“哦?竟如此安分?”
孙妙青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我还当她会闹出些动静,博取皇上的同情。如今看来,要么是学乖了,要么是……彻底死心了。”
她算错了一点。
皇帝或许会顾念孩子,却绝不会再顾念她。
一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人,一个其父“有不臣之心”的女人,皇帝躲还来不及。
“由她去吧。”孙妙青站起身。
“无论是真安分还是假死心,只要她被关在碎玉轩里,就翻不起风浪。一个失了圣心、家族倾颓的废妃,安不安分,又有什么区别?”
安陵容这把刀,已经捅了出去。
甄嬛这块绊脚石,也暂时被踢开了。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望向了紫禁城更深、更远的地方。
“小卓子。”
“奴婢在。”
“给鄂尔泰府上的礼,送过去了吗?”
“回娘娘,送过去了。鄂尔泰大人亲自收的,还让奴婢给您带话,说福彭小爷得了娘娘的赏,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说明儿进了宫,一定好好读书,绝不辜负娘娘的期许。”
孙妙青的唇角,这才真正扬了起来。
很好。
她要的,就是这份“期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