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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杏花酸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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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太后的选择。这是……皇上的手笔。

太后想安插棋子,皇上便顺水推舟,只是最后落子的,却是他自己。他借着为皇子遴选伴读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敲打后族,亲手为弘历送去一个天然的盟友,一把天生就对准乌拉那拉氏的利刃。

孙妙青甚至能想象到,当弘历与福彭站在一起,那两个同样对乌拉那拉氏心怀芥蒂的少年,会碰撞出怎样有趣的火花。

“娘娘,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春桃终于品出味儿来,忍不住感叹。

“不。”

孙妙青放下茶盏,声音清冷。

“这不是巧合,更不是太后糊涂。”

“这是天子落子,亲自为本宫,指明了棋路。”

她站起身,殿内的光线勾勒出她笔直的背影,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从容。

青樱怕猫。

福彭厌恶乌拉那拉家。

一张张底牌,就这么经由天子之手,悄无声息地,递到了她的手上。

孙妙青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开得正盛的玉兰,心情从未有过这般舒畅。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本宫库里那本前朝赵孟頫的《洛神赋》真迹找出来。”

春桃一愣,那可是皇上赏的,娘娘平日里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孙妙青却摇了摇头,瞬间改了主意。

“不,太扎眼了。”

她沉吟片刻,唇边浮起一丝更深的、算计的弧度。一份字帖引起的干戈,她便用一方更好的砚台来了结。

“备一份厚礼,送到都统鄂尔泰府上。”

“就说是本宫贺喜福彭小爷,得此殊荣。”

孙妙青转过身,眼底清明一片,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十年的棋路。

“礼单上,旁的都按常例。只在最后,添上一方上好的端溪龙纹砚。”

她要的不是施恩,是投资。

更是与皇上心意的共鸣。

“再附上一句话。”

孙妙青的手指在窗格上轻轻一点,声音清晰而坚定。

“就说,本宫听闻福彭小爷勤勉好学,这方砚台,是赠予小爷将来入宫伴读,为皇子磨墨,为大清效力用的。”

一本字帖,是少年意气。

一方砚台,是未来前程。

她要让那位福彭小爷知道,也要让整个京城的勋贵都知道。

乌拉那拉家给不了的体面,她储秀宫给。

乌拉那拉家让他受的委屈,她懿妃,顺着皇上的心意,亲自为他找补回来!

*****

储秀宫内,那方才送去鄂尔泰府上的端溪龙纹砚,似乎还留着一丝墨香。

孙妙青正拿着一本账册,核对着苏州织造府新送来的贡品数目。

哥哥孙株合虽不算顶顶聪明,但胜在听话,她交待下去的事,总能办得妥妥帖帖,绝不添乱。

这份安稳,在深宫之中,比什么都金贵。

就在这时,小卓子一阵风似的从外面进来,脚步急促,却在殿门前生生刹住,平复了呼吸,才躬身进来。

他脸上是一种混杂着惊骇与兴奋的神情。

“娘娘!”

孙妙青眼皮都未抬,指尖在账册上一处描金花样上点了点。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

小卓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殿内的尘埃。

“娘娘,出大事了!”

“前朝……前朝出大事了!”

他将养心殿外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连说带比划地学了出来。

起因是之前敦亲王和年羹尧旧部的一些往来,言官上奏折参本,本是一桩寻常的朝堂攻讦。

谁知,莞嫔的父亲,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甄远道,竟站了出来。

“……奴才听得真真儿的,甄大人说,‘前明旧案,当适可而止’,还说什么‘诗书问罪之事一旦蔓延,人人自危’……”

孙妙青翻着账册的手,终于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

“皇上怎么说?”

小卓子学着皇帝的腔调,把嗓子一沉:“皇上问他,‘你是说朕堵塞言路吗?’”

孙妙青的唇角,无声地扬了一下。

蠢货。

一个自以为是的清流。

甄远道忘了,在皇帝眼中,他首先是莞嫔的父亲,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外戚。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着盛宠在身的甄嬛。

果然,小卓子接下来的话印证了她的判断。

“……甄大人还梗着脖子说,‘臣身为言官,若不能直抒胸臆,便是有负皇恩’!好家伙,御史额敏当场就跳出来,说甄大人‘不臣之心显而易见’!”

孙妙青轻轻合上了账册。

她知道,甄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这不是甄远道一人的错。

而是皇帝,忍了太久了。

他需要甄嬛那张酷似纯元的脸来慰藉思念,却绝不容许这张脸背后的家族,成为第二个年家。

甄远道今日的“直言进谏”,不过是给了皇帝一个早就想找的、最完美的借口。

“后来呢?”春桃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忍不住追问。

“后来……”小卓子叹了口气,“额敏还想给莞嫔留体面,说娘娘怀着身孕,可以徐徐图之。可皇上当场就发作了!”

小卓子压着嗓子,将皇帝那番杀人诛心的话复述了一遍。

“‘甄远道身为莞嫔之父,不思自持,反持宠而骄!若因其女为嫔妃便宽纵,朝廷纲纪何在?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娘娘,您是没瞧见,皇上说完这话,整个太和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圣旨当场就下了——甄远道,革职收监!其家眷,全部圈禁府中!”

“哐当”一声。

春桃手里的茶盘没拿稳,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脸色惨白地跪下:“娘娘恕罪!”

孙妙青却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殿内一片死寂。

孙妙青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

真可笑。

甄嬛以为皇帝爱她,爱到可以为她破例。

甄远道以为自己是肱股之臣,是皇帝的知己。

他们都忘了,这位天子,最多疑,最无情。

“知道了。”孙妙青的声音平静无波,“碎玉轩那边,有什么动静?”

小卓子忙道:“奴才回来时,碎玉轩宫门紧闭,只听见里面有哭声,想来……莞嫔娘娘是知道了。”

“哭?”

孙妙青的喉间发出一声轻哼。

“哭有什么用?这会儿,她该去求的人,不是菩萨,是皇后。”

可她也知道,甄嬛那份傲气,是绝不会去求皇后的。

她只会去求皇帝。

而这,恰恰是皇帝最不想看到的。

“春桃。”

“奴婢在。”

“去,把库里那几样新得的蜜饯,还有那件水獭皮的斗篷,送到延禧宫。”

孙妙青吩咐道。

“告诉和贵人,天儿眼看着要凉了,让她仔细身子,好好练着嗓子。”

“皇上这几日,怕是烦心的很,正需要听些舒缓的曲子解乏。”

春桃立刻明白了过来,福身道:“是,奴婢这就去。”

这把火,烧掉了甄家的富贵,也烧出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皇帝需要一个替代品。

一个同样温柔可人,却更听话、更没有威胁的替代品。

安陵容,就是最好的人选。

***

碎玉轩内,愁云惨雾。

甄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腹中一阵阵发紧。

“不可能……我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怎么会……”

她抓着流朱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小主,您别急,您还怀着身孕啊!”流朱哭着劝她。

“是啊小主,”芳若姑姑也红着眼圈,“您现在最要紧的是保重凤体,等皇上来了,您再好好跟皇上说说情!”

皇上会来吗?

甄嬛瘫坐在榻上。

她想起那日在御花园,皇帝抱着塔斯哈时,看向弘时那失望至极的眼神。

她想起懿妃那句看似无心的话:“母子情分淡了,想管教也难免生疏……”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皇帝心里就已经对“外戚”这个词,厌恶到了极点。

而自己,却懵然不觉。

何其愚蠢!

她猛地站起身:“备轿,我要去养心殿!我要见皇上!”

“小主,不可啊!”芳若姑姑死死拉住她,“皇上正在气头上,您现在去,只会火上浇油!”

“那我该怎么办?!”

甄嬛凄声喊道。

“我阿玛还在大牢里!我额娘和玉娆被关在府里!我能怎么办?!”

***

景仁宫。

皇后正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一盏冰糖燕窝里的杂质。

听完剪秋的回报,她手上的动作顿也未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真是可惜了,莞嫔还怀着龙裔呢,甄大人也是,怎么就偏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皇上的逆鳞。”

她的语气里满是悲悯。

剪秋低着头,小声道:“可不是么。听说莞嫔在碎玉轩闹着要去养心殿求情,被拦下了。”

“求情?”

皇后发出一声轻笑,将挑出的细小燕毛丢进一旁的空碟里。

“她以为她是谁?姐姐吗?”

“皇上最恨臣子结党,更恨后宫干政。甄远道错就错在,站错了队,也高估了自己女儿的分量。”

她放下银签,端起燕窝,浅浅尝了一口。

“看着碎玉轩,别让她闹出什么动静来。”

皇后温和地吩咐着,眼中却是一片沉沉的、令人发寒的愉悦。

“她肚子里的,可是皇嗣,万一磕着碰着,本宫可担待不起。”

甄嬛,你不是自诩聪明,自诩得了独一无二的恩宠吗?

现在,你终于也尝到了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这,才只是个开始。

***

夜幕降临。

皇帝果然没有踏足碎玉轩,也没有去景仁宫。

他一个人在养心殿批了半宿的折子,最后烦躁地将笔丢开,在殿内来回踱步。

苏培盛看着皇帝紧锁的眉头,悄无声息地凑上前:“皇上,夜深了,可要传哪位小主来伺候?”

皇帝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婉转的歌声,若有似无地从殿外飘了进来。

那歌声,像山间的清泉,又像江南的晚风,温柔地拂过他心头的燥郁。

有七分像纯元,却比纯元更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卑微。

皇帝的脚步停住了。

“是谁在唱歌?”

苏培盛躬身道:“回皇上,听着……像是延禧宫 的方向。”

和贵人,安陵容。

皇帝想起来了。

是个很安静,很懂事,不争不抢的女子。

那股烦躁竟被这歌声抚平了些许。

“让她过来。”

“嗻。”

苏培盛转身,刚要出殿门,却又被皇帝叫住。

“等等。”

皇帝沉吟片刻,改了主意。

“摆驾,去延禧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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